池墨痕自认为比两个师兄师姐靠谱一点，不料在对方心中是半斤八两，并无什么分别，于是讪讪地别过脸。

商谈结束后，大殿外民风淳朴的“流水席”也随之上桌了。此次前来赴宴者，大都突破结丹期，辟谷已成常态，酒水鱼肉于他们而言并非佳肴，反而是祸害。不过霓花岛靠海，海产最富盛名，平日在中原很难吃到，即便辟谷，也都礼貌浅尝一二。

按飞云观如今的份量，本该落座最末尾的席位，多半是看在温九遥的面子上，位子被摆在靠前处。师徒俩落座后，就有不少眼尖的人发现，端着酒盏前来寒暄。这其中许多人温九遥并不认识，无非是找他套近乎，交个朋友，他也不好拂了对方脸面，与他们推杯换盏起来。

“之前温仙师鲜少出席此类宴席，今日在此见到您，果真是百闻不如一见！”

“在下观仙师周身气息，仿佛与这天地浑然一体——方才您拂袖时，风势竟也顺应您而动，此等境界，在下苦修百年，连门槛都未能窥见，今日得见，才知何为‘天人合一’！”

“您修为如此高深，何不与那些个‘大能’们争一争这盟主之位呢？咱定会鼎力支持……”

池墨痕刚开始还有学有样，他师父站起身，他也跟着回敬，可听了这些人说的屁话，脸上的假笑挂不住，懒得再装，干脆坐到旁边大快朵颐，顺带给这些趋炎附势之辈全都记了一笔。

他百无聊赖地拿着筷子挑鱼刺儿，每当有人端着酒前来，手上力道就忍不住加重，差点儿就给这道鱼炙改了花刀。

温九遥察觉到他的异样，低声道：“一粥一饭，当思来之不易，你收敛些。”

对方闻言，乖乖搁下筷子，那“嫉恶如仇”的眼神却一点也没变化。温九遥真怕给这小肚鸡肠的徒弟气出什么好歹来，只好道：“你先离席，待宴会结束后我去寻你。”

池墨痕点点头，转身离开宴席，反正场上的没人认识他，一路上畅通无阻，来到霓花岛群山面前。

此前他从书中看到，霓花岛的山林中生长着一种终年不败的冰花，名为玉凌，花瓣晶莹剔透，色泽五彩多样。由于温九遥修炼的是冰系法术，晟月殿里若是种植寻常草木，他师尊一发功，第二日它们就全都打了蔫，因而他们居所内草木极少，如果此次能带回玉凌花，也算是给师尊他们一个惊喜……

山径隐在雾里，风在树梢间流转，一张追踪灵符随风而动，黑影紧跟灵符之后。那灵符一开始飘得极慢，大抵因为此山中灵气充沛，难以辨认玉凌花。片刻之后，灵符快了起来，犹如无头苍蝇般四处乱窜，池墨痕干脆跃上树顶，方便跟上灵符，最终停在一片浓雾前，怎么也不肯再前进。

他拔剑而挥，浓雾被剑气劈开一条通路，只是没维持多久，雾气便平复如初，只得一边挥剑一边前行，好在这片浓雾并不长，很快走到了尽头。

待剑收鞘，灵符无火自焚，他眼前豁然出现大片莹光——正是由地面上的花散发而出。这玉凌花果真如书上所说无二，花瓣晶莹如玉，堪称世所罕见！

他俯下身正要看个清楚，忽地有个声音从他天灵盖方向响起：“谁家小孩跑这儿来摘花？长辈没告诉过你别在霓花岛乱跑吗？”

池墨痕被惊得汗毛直竖，立即退出数十步远，这才看清刚才那道“空灵之音”的来源——

那是个飘在玉凌花上空的鬼魂！？

这鬼魂穿着朴素，披头散发，还挂着一张童叟皆欺的笑脸，若非对方腰间戴着霓花岛的岛主信物荥灯玉，恐怕池墨痕都认不出他来：“您莫非是……霓花岛的上任岛主予不归？”

“对咯，算你小子识相，”予不归大大方方承认了自己的身份，“不过你这穿着打扮我怎么未曾见过，你是哪门哪派的弟子呐？”

予不归死的时候，飞云观压根就还没建观，他要是能见过，那才是真有鬼了——严格来说，他本人现在就是鬼。

此人在世时，也是仙门之中的一段传奇，身为一门之首，却主张“无为而治”，门内事务一概不过问，丢给当年仍身为弟子的江望回全权负责，自己则是每日喝酒快活、好不逍遥，最后身死时也是悄无声息，平生毫无凌云壮志可言。

池墨痕向这位传奇人物自报家门后，复而表明自己来意，予不归哈哈大笑道：“这外边的花你随便采吧，想拿多少拿多少！里面这块的别乱动就成。”

有这位鬼魂前辈准许，他从善如流地采集起玉凌花。予不归显然是许久没和人说过话了，一个接一个的问题像煮熟豆子似的往外蹦，池闷声这样少言寡语的人，向来不擅长应付这等场面，但架不住对方的辈分比他师尊还大，只得悉数为其解惑。

这期间他们自然也聊到温九遥，予不归听后，又是惊奇、又是遗憾道：“你那师父，可真是个不得了的人物，百年时间于修士而言，不过弹指一挥间，他却能在短短几十年内达到如此高的境界，若有机会，还真想结识他一番，可惜我已经是个死人啦。”

鉴于对方还算有眼光，池墨痕的脸色稍有缓和，问道：“前辈可是被困在了此处？晚辈有什么能为您做的？”

人死了，魂却还完好无缺，没去入轮回转世，那必然是被什么东西拘住了。池墨痕端量片刻，发现对方无论怎么乱飘，都没离开玉凌花栽种的范围，心下顿时了然——这花丛下的泥土里，必定暗藏玄机。

予不归瞧他神色，多少是猜到了一些，于是解释道：“其中秘密告诉你也无妨，霓花岛每任岛主死后，魂魄都会来到此处，此乃我们门派代代相传的使命。等到下一个人出现，我就会从这里离开。”

这下一个人，想必就是江岛主，只是池墨痕从未听闻霓花岛还有这么一项“循规蹈矩”的优良传统，看这样子，像是在传递火把似的，或许是为了守住什么东西……？

予不归担心真被这小孩看出什么端倪，于是大手一挥道：“快走吧年轻人，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一阵疾风吹拂而过，眨眼之间，池墨痕已经退回到浓雾外，他还想再进去，却怎么也撕不开这雾气，权宜之下只好先行离开。

此处已是霓花岛地势最高处，不论朝哪个方向走，都能够回到岛中央。他从嶙峋怪石丛中一跃而下，走入一片茂密竹林中，还未到开阔处，就隐约听见几道人声，警惕心作祟，令他下意识停下脚步。

池墨痕施术隐匿去自己的身形，靠近那伙东张西望的人。这些家伙穿着不尽相同，都是年轻面孔，正谈论选会上发生的事，其中以几名绛紫色服饰的弟子为首。

“那铸剑峰的掌门全力支持他当盟主，诸如此类人更是不在少数，可他直言自己是晚辈，于情于理都不该任此职位，那些人也就不作声了。我说句不好听的，这些人简直像他养的狗一样听话……”

“而且你们刚才看见没有？江岛主竟也和他有说有笑，甚至当众夸赞了他！听霓花岛的弟子说，这位江岛主之前可从没做过诸如此类之事……”

“江望回成为盟主已经是板上钉钉之事，届时温九遥在玄盟的地位定然只高不低！这温仙师看似与世无争，实则打得一手好算盘，实在是高啊。”

“我看呐，之前那些支持他当盟主的传言，根本就是从飞云观流出，是他自导自演的一场戏！说无心盟主之位是假，给自己立了个冰清玉洁的牌坊才是真！”

听到此处，他神色霎时间森然起来，青筋暴起的手已经搭在剑上，临了又想起自己答应过温九遥不会惹是生非，将这些人外貌穿着一一记住，抬脚便要离开，谁料这些人非但不加收敛，还更变本加厉起来——

“况且你们不觉得古怪么？我可听说他十来岁的时候就离开了师门，竟靠自行修炼达到了洞虚境！”一名紫衣弟子唾沫横飞道，“谁知道他这些年修的是哪门功法，指不定就是什么邪魔歪道，否则怎会提升得如此迅速！？”

“嘿，师兄你这么一说，我倒想起了某个功法，正是需要阴阳交合、采撷精气，方可使境界突飞猛进。你们说他长成这样，该不会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