缇照野现实里的家在旧城区。
一室一厅,楼层不高,电梯偶尔卡顿,楼道灯坏了一盏。门口鞋柜上落着一点灰,信箱里塞着物业催缴通知和几张外卖传单。门锁识别了两次才亮起绿灯,像对这个三天没回来的住户也有点迟疑。
晏栖穹站在他身后,抬头看楼道顶上的声控灯。
灯灭了。
他试探着咳了一声。
灯亮了。
缇照野回头:“你在干什么?”
“学习现实规则。”
“这个规则不太值得学。”
“它至少有反应。”
缇照野想说无限城也有反应,而且反应通常很烦人。话到嘴边,又停住了。
他打开门。
屋内空气带着久无人住的闷味。
窗帘半拉着,工作台上盖着防尘布,水杯还放在桌角,杯底干出一圈浅白水痕。手机充电器歪在沙发缝里,书架上夹着半张没来得及填完的快递单。
这里的一切都停在他被无限城拽走之前。
停得太完整,反而像一间伪造的样板间。
晏栖穹站在门外,没有立刻进去。
缇照野回头:“你还讲究入户礼仪?”
“第一次进现实住处。”晏栖穹说,“需要注意什么?”
缇照野想了想:“换鞋。”
晏栖穹低头看鞋柜。
里面只有一双备用拖鞋。
缇照野把拖鞋扔给他,自己穿袜子踩进去。
晏栖穹看着那双明显不合脚的灰色拖鞋:“你平时有客人?”
“没有。”
“那备用拖鞋?”
“物业送的。”
晏栖穹穿上,脚后跟露出一截。
缇照野看了一眼,忍不住笑:“委屈第一席。”
“独立居民。”晏栖穹纠正,“第一席退休了。”
“退休人员适应能力不错。”
“主要是没人给我发合脚的现实装备。”
“拖鞋不算装备。”
晏栖穹低头看了一眼:“对我来说算。”
缇照野没再笑他。
屋内东西不多。
书架上放着遗物修复相关书籍,书脊按年代排得很整齐,越靠近桌边越乱。工作台旁堆着几个工具箱,标签纸上写着“金属”“木器”“待清理”,字迹潦草,但能看出主人确实认真分过类。
墙上挂着一件旧外套。
后颈处有烧焦痕迹。
缇照野停在那件外套前。
他现实里后颈火疤已经消失,但外套上的烧痕还在。布料边缘卷曲发硬,一摸就会掉灰。
这意味着现实没有被完全改写。
那些发生过的事,仍有痕迹。
晏栖穹走到他旁边。
“想起什么?”
“医院、太平间、死亡证明。”缇照野说,“还有我以前可能很缺心眼。”
“给空白记录起名不算缺心眼。”
“那算什么?”
晏栖穹看着他。
“算我运气好。”
缇照野没接话。
他把外套从墙上取下来,抖了一下。灰尘浮起,在窗边微弱的光里晃。袖口里掉出一张旧便签。
上面写着一行字。
【明天去医院复查,不要忘。】
字是他自己的。
复查什么,他已经想不起来了。
也可能那时候他根本没打算去。
晏栖穹没有问。他只是伸手,把那张便签从地上捡起来,放到桌上,压在一只裂了边的陶瓷杯下面。
动作很自然,像他已经在这个房子里做过很多次。
缇照野看了他一眼。
“你倒是不把自己当客人。”
“你没有客人用的拖鞋。”晏栖穹说,“我只能换个身份。”
“什么身份?”
晏栖穹垂眼看那只不合脚的拖鞋,语气很淡:“临时生成中。”
缇照野的手停了一下。
现实身份:临时生成中。
那几个字明明印在通行证上,落到这间屋子里,才显出一点荒唐的冷。
一个已经会在雨里留下影子、会说话、会笑、会因为一句“回来”停顿的人,仍然要被现实系统慢慢生成身份。
缇照野转身去厨房。
“先吃饭。”
路过玄关时,他顺手把信箱里那叠东西拆了。
物业催缴通知,水费单,电费单,楼道消防整改提醒,还有一张手写便签。便签是对门阿姨留的,字很圆。
【小缇,三天没见你出门,敲门也没人应。看见回个信,别又熬夜晕在屋里。】
缇照野盯着“又”字看了一会儿。
晏栖穹也看见了。
“你以前晕过?”
“低血糖。”
“几次?”
“你问这个干什么?”
“补社会关系。”
缇照野把便签折起来,塞进抽屉:“别什么都往你的申请表上写。”
晏栖穹说:“那写在我记忆里。”
缇照野关抽屉的动作轻了一点。
“那你记点有用的。”
“这个就有用。”
厨房比客厅更像没人住的地方。
冰箱里空得很干净,只剩半瓶过期矿泉水和一盒不知道什么时候买的速冻饺子。缇照野看了眼生产日期,决定不挑战现实胃肠道。
手机还能用。
现实时间只过去了三天。
无限城那么久,现实三天。
时间比例仍旧不讲道理。
他点了两份外卖。
晏栖穹站在客厅,看着电视遥控器,像面对一个陌生道具。
缇照野:“你不会连电视都没见过吧?”
“见过。”晏栖穹说,“档案里。”
“那你按一下。”
晏栖穹按下开机。
电视屏幕亮起,声音先出来,画面慢了半拍。
深夜新闻正在播。
【近日,多地出现不明来源卡片,警方提醒市民切勿扫描陌生二维码,尤其不要点击“免费抽奖”“夜游券”“家庭体验券”等链接……】
画面里闪过一张被打码的卡片。
缇照野和晏栖穹同时看向屏幕。
那张卡片的形状很像副本门票。
新闻下方滚动着报警电话和警方提示,主持人声音平稳,平稳得像现实还只是遇到了一场普通诈骗。
可卡片边缘有一道极淡的黑色痕迹。
像齿轮。
缇照野走近两步。
画面很快切走。
“许愿门票不是孤例。”晏栖穹说。
缇照野拿起手机,给祁霜发了截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