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长乐宫里灯火通明。
崔嬷嬷带着四个宫女捧着礼服进来,凌霜跟在最后面,手里托着个鎏金托盘,盘上放着九翟冠。
“殿下,该起身了。”崔嬷嬷声音放得轻,怕惊着她似的,“太庙那边宗令都到了,陛下的銮驾半个时辰后过来接您。”
婉宁早就醒了,靠在床头想事。听见这话点点头,掀被下床。
宫女们伺候她净面、梳头,一层层往身上套礼服。亏得是夏天,用的是深青罗纱料子,看着厚重其实透气,绣着九列成对的五彩翟鸟,针脚细密,在烛火底下泛着细碎的光。
凌霜捧着鎏金托盘上前,屈膝把九翟冠举到婉宁面前。冠身是翠羽铺的,九只金翟错落排开,每只翟鸟衔一串珍珠长滴,两侧博鬓缀满碎珠宝石,沉甸甸衬得肃穆端庄,正是嫡公主祭天谒庙的制式礼冠。
“殿下戴上试试?”凌霜眼睛发亮,“奴婢长这么大,还是头一回见这么体面的礼冠。”
婉宁对着铜镜看了一眼,没说话,微微低下头让她们给戴上。
冠子压下来的那一刻,她忽然有点恍惚。
二十一年前她就是从这座皇宫里被偷偷抱出去的,襁褓里的婴儿什么都不知道,被镇国公府捡回去当义女养。一晃二十一年,她以陆婉宁的名字活了小半辈子,如今要改回姚姓,认祖归宗。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殿下?”崔嬷嬷见她发愣,轻声提醒,“銮驾快到了。”
婉宁回过神,挺直脊背:“走吧。”
出了长乐宫,孝文帝的御辇已经在宫门外等着了。皇帝今天精神头看着还行,穿了一身玄色祭服,见婉宁过来,冲她招了招手:“宁儿,到朕这边来。”
婉宁提着裙摆上前,行了个礼。
孝文帝上下打量她一眼,眼里带着欣慰“像,真像你母亲。”
婉宁心头一紧,没接话。她见过萧皇后的画像,是孝文帝拿给她看的。画里的女人穿着皇后礼服,眉眼温柔,跟自己确实有六七分像。
“走吧。”孝文帝没再多说,扶着太监的手上了御辇,婉宁坐后面一辆銮驾,仪仗队浩浩荡荡往太庙去。
天刚蒙蒙亮,街面上还没多少百姓,禁军沿路站着,甲胄齐整。婉宁掀着车帘一角往外看,心里头沉甸甸的。
她总觉得哪里不对。
沈崇安经营了二十年,树大根深,不可能就这么束手就擒。这几天她把神策军的人手全撒出去了,宫里宫外加了三层岗,陆琰那边也调了京畿禁军布防,可她还是不踏实。
到了太庙,百官已经在门口候着了。
孝文帝下辇,婉宁跟在他身侧半步的位置,一步一步往里走。文武百官分列两侧,见他们过来,齐刷刷跪倒一片,山呼万岁。
婉宁目不斜视,跟着皇帝进了正殿。
殿里供着姚家列祖列宗的牌位,香烟缭绕,庄严肃穆。宗令捧着玉牒站在供桌旁,见皇帝进来,躬身行礼。
“开始吧。”孝文帝站在最前面,声音不大,却很稳。
宗令应了一声,展开玉牒,朗声宣读。
奉天承运皇帝,谕宗室玉牒:
景和四年春,文德萧皇后诞嫡长女,乱世流落民间,由陆家收养,名陆婉宁。今身世查证确凿,归宗皇室,复姚姓,名姚婉宁,为皇家第十二代嫡女,册昭阳公主,食邑三千户,享亲王俸。
录入玉牒,入太庙谱系,永承天家血脉,宗室谨遵。
念到“姚婉宁”三个字的时候,婉宁指尖微微颤了一下。从今往后,她就不姓陆了。
可她长这么大,吃的是陆家的饭,学的是陆家的本事,姓姚是血脉,姓陆是恩情,两样都刻在骨头里,改不了。
宗令念完,亲自拿笔蘸了朱砂,在玉牒上工工整整写下“姚婉宁”三个字,盖上宗正寺的大印:“公主殿下,请上前拜谒列祖列宗。”
婉宁深吸一口气,提着裙摆上前,按崔嬷嬷教的规矩,三跪九叩,一个动作都没出错。拜完起身,孝文帝伸手扶了她一把:“好,好。从今天起,你就是朕名正言顺的嫡公主了。”
婉宁眼眶有点热,低头应了声:“儿臣谢父皇。”
她没哭。今天是好日子,不能哭。
太庙的仪式走完,天已经大亮了。队伍转道往天坛去,祭天大典才是正戏。
天坛建在城南,三层圆坛,汉白玉砌的,远远看着就气派。沿途百姓夹道而立,都想看看这位刚认回来的昭阳公主是何等风姿。銮驾经过的时候,人群里嗡嗡的,议论声压得很低,却还是能飘进车里。
“这就是萧皇后生的嫡公主?陆家收养的那个义女?”
“真是倾国倾城,不愧是靖安城第一美人”
“嗨,那可是陆家养出来的姑娘,能差得了?”
“当日公主敲登闻鼓,告御状,揭发奸逆,真是巾帼不让须眉啊”
婉宁坐在车里,听得一清二楚,也没往心里去。
到了天坛,百官按品级站好,礼乐齐鸣。
孝文帝抱病登坛,走得慢,却一步都没让人扶。他今天硬撑着,就是要亲自把这个女儿领到列祖列宗跟前去,让天下人都知道,这是他姚恒的嫡女。
初献是皇帝的事。
孝文帝站在坛上,祭酒、读祝文,一套流程走下来,额头上已经见了汗。旁边的太监想上去搀,被他摆手挥开了。
“亚献——”礼官拖长了声音唱喏。
婉宁深吸一口气,提着裙摆一步步登坛。
九翟冠压得她脖子发酸,翟衣的裙摆长,她走得很慢,却很稳。坛下那么多双眼睛盯着,有好奇的,有不服的,有等着看笑话的,她全当没看见。
走到供桌前,按规矩接了酒爵,祭酒、跪拜,动作分毫不差。
风吹过来,掀动她翟衣的下摆,翠羽冠上的珍珠串轻轻晃动。
坛下文武百官看着那个笔直跪在供桌前的身影,不少人心里头都改了主意。之前总觉得一个女人家监国不像话,今天这么一看,倒真有几分皇家气度。
陆琰站在武将之首,抬着头,目光一刻没离开坛上那个人。
他今日身着朝服,云澈站在他身后半步,低声道:“小侯爷,都布置好了。公主命神策军的魏虎带了五百人守在坛东,林锋守西侧,外围由咱们统领的禁军把守。”
陆琰没应声,只微微点了下头。
他跟婉宁一样,这几天心里都悬着。沈崇安那边太安静了,安静得反常。越是这种大日子,越不能掉以轻心。
婉宁亚献完毕,站起身,刚要退到皇帝身侧……
就听见坛下“哐当”一声,像是乐器架子倒了。
紧接着,乐工队伍里忽然冲出十几个人,手里都拎着刀,二话不说就往御阶上冲。旁边几个杂役打扮的也掀了身上的布衣,露出里面的短打,抽出藏在怀里的兵刃,跟着往上扑。
“有刺客!”
“护驾!护驾!”
场面一下子乱了。百官四散躲避,礼官宫女尖叫着往旁边跑,礼乐声彻底断了,只剩兵刃相撞的脆响和人的喊叫声。
陈一刀冲在最前面,蒙着面,手里一把鬼头刀,刀风狠戾。他盯准了坛上的孝文帝和婉宁,一路砍过来,边冲边喊:“杀了昏君和妖女!拥立太子登基!”
他算准了。今天祭天大典,禁军大半都得护着圣驾往天坛来,天牢那边肯定空虚。声东击西,两头一起动手,天坛这边能成最好,成不了也能把人拖住,给劫天牢的兄弟争取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