婉宁让军医给陆琰和云澈处理了伤口,上药包扎,第二日天刚蒙蒙亮,陆琰就带着人出发了。
他没有换衣服,依旧穿着那身染满血污的白袍银甲,只是头上束了一条白孝巾。一夜未眠,他的眼底布满了青黑,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双眼睛,黑沉沉的,像结了冰的寒潭,看不到一丝波澜。
婉宁跟在他身边,同样一身戎装,腰间系着白布。她昨天醒过来后,就再也没哭过,只是安安静静地帮着陆琰清点兵马,准备收敛尸身要用的东西。可她苍白的脸色和红肿的眼睛,还是泄露了她心底的悲痛。
两千兵马,悄无声息地朝着断鸿岭进发。
越靠近断鸿岭,空气中的血腥味就越浓重,混杂着泥土的腥气,呛得人喘不过气。刚进山谷,眼前的景象就让所有人都红了眼眶。
六万陆家军的尸骸,横七竖八地倒在谷底的每一个角落。鲜血早已浸透了泥土,把原本黄褐色的土地染成了深黑色,踩上去又黏又滑,每一步都能留下一个带血的脚印。曾经插在阵前的“陆”字大旗,被火烧得只剩下半截焦黑的旗杆,孤零零地插在悬崖边,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北渊军果然信守了承诺。
他们已经撤走了所有主力,只留下两个小兵在岭口看守。见到陆琰带人过来,那两个小兵没有阻拦,只是远远地站着,对着他们行了一个北渊的军礼,然后转身离开了。
谷底的空地上,五具尸身被整齐地摆放在一起,身上盖着干净的白布。北渊人甚至简单处理了他们身上的伤口,没有半分侮辱践踏的痕迹。
陆琰翻身下马。
他的腿像是灌了铅一样沉重,刚走两步,就踉跄了一下。他没有让任何人扶,一步一步,慢慢地走到了那五具盖着白布的尸身面前。
然后,“噗通”一声,直直地跪了下去。
膝盖砸在满是碎石和血污的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婉宁跟在他身后,也缓缓跪下,眼泪无声地掉了下来,砸在冰冷的泥土上。
陆琰伸出颤抖的手,掀开了最前面的那块白布。
是父亲陆震霄。
花白的胡须上还沾着干涸的血污,双眼紧闭,神色平静,就像是累了,睡着了一样。
旁边是大哥陆珹,身上插满的箭矢已经被北渊人取下,留下满身的箭孔伤口。
再旁边是二哥陆琂,铠甲被马蹄踏得有些变形,嘴角还残留着一丝血迹,脸上却没有半分惧色。
三哥陆琨浑身都是刀伤,鲜血染红了战袍。
四哥陆玮的胸膛上,那道致命的刀伤依旧清晰可见,脸上还带着临死前的坚毅。
不过半日之别,已是阴阳两隔。
山谷里静得可怕,只有风吹过悬崖的呼啸声,还有士兵们压抑的啜泣声。
陆琰跪在地上,一动不动地看着父兄们的脸,看了很久很久。久到太阳升到了头顶,久到他的膝盖已经麻木得失去了知觉。
终于,他哑着嗓子,开口说了第一句话。
“父亲,大哥,二哥,三哥,四哥。”
“小五来接你们回家了。”
声音很轻,却带着撕心裂肺的痛。
士兵们上前,小心翼翼地抬起父兄们的尸身,放进早已准备好的棺木里。婉宁拿着帕子,轻轻擦去四哥脸上的血污,眼泪一滴一滴落在他的战袍上。陆琰则蹲在父亲身边,一点点梳理着他花白的、沾着血的胡须,动作轻柔得像是怕吵醒他一样。
收敛完陆家父子的尸身,陆琰没有立刻走。
他站在谷底,看着满山遍野的陆家军将士的尸骸,看着那些熟悉的、陌生的面孔,看着那些和他一起训练、一起出征的兄弟,如今都变成了冰冷的尸体。
“把兄弟们都收敛了。”他对着身后的士兵沉声道,“一个都不能落下。”
两千士兵,整整忙了一天,才把所有战死将士的尸骨都收敛起来,堆成了一座巨大的坟冢。陆琰亲手在坟前立了一块无字碑,然后对着坟冢,重重地磕了三个头。
“兄弟们,你们先在这里等着。”
“总有一天,我会回来。带你们回家。”
“断鸿岭上的血,不会白流。”
夕阳西下,血色的余晖洒在断鸿岭上,把整座山谷都染成了红色。五口漆黑的棺木,被抬上了灵车,缓缓驶出了这片埋葬了六万忠魂的绝地。
灵车一路向南,朝着靖安城的方向驶去。
这一走,就是整整七日。
沿途每过一城,百姓便自发跪在官道两侧。没有人组织,没有人发话,各村的里正敲着锣沿街喊一句“镇国公灵柩过境”,家家户户便扶老携幼出了门。有的捧着一碗白米,有的举着三炷清香,有的什么也没带,只是在路边默默跪下。
灵车经过时,人群里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