姥姥垂头,遮住眼底的黯淡:“是啊,都大了,这时间过得真快……”
周时寅猜她们祖孙俩有话要说,想给她们让出私人空间:“我出去看看有没有需要帮忙的……”
“去什么,都是小孩,用不着你们帮……”姥姥叫住他,脸上的柔情盖过悲楚,“坐到这儿,来陪我说说话,说说你跟小俞。”
也就只有姥姥和姥爷还愿意把他们这一辈当小孩看。
泪水又逼上眼眶,夏清俞低下头,悄然抹了抹眼角。
周时寅依言拉了张凳子坐在夏清俞身旁,夏清俞挑了些无关紧要的小事讲给她听,他时不时补充两句。
从姥爷去世的那一刻,姥姥的精神一直高度紧张,和他们聊天稍稍放松一些,困意自然而然袭来。
夏清俞和周时寅轻声细语哄着她躺下,听到她的呼吸渐渐均匀,两人蹑手蹑脚退出房间。
“你要不要也去休息一会儿?晚上还要守灵。”周时寅担心道。
现在的情况,她再累也不可能睡得着。
“不了,”夏清俞摆摆手,“我去帮帮我妈。”
“我和你一起。”周时寅跟上她。
姥姥姥爷一生只有夏之雅这一个女儿,所以所有的事情都压在她一个人身上。
不过好在还有李诚可以帮她。
夏之雅主要负责院内的来客招待和联系亲朋好友,李诚在外置办需要的东西,以及墓地选址。
到了傍晚,他风尘仆仆从外回来,跟夏之雅汇报所办事项。
墓地选址已经定下,姥爷是土生土长的京都人,势必要埋在本地。
但郊外风水好的墓园非常抢手,甚至早在几年前就被京都权贵抢购一空,李诚多方联系,才花高价从老板手里拿到一个给别人预留的名额。
死去的人还无处安眠,活着的人倒竞相给自己安排身后事。
夏之雅疲倦地按压太阳穴:“辛苦你了李诚,累一天了,明天不是还要接爸妈过来?你赶紧回去休息吧。”
“还有其他交通不方便的吗?明天我早点把我爸妈送过来,有时间多跑两趟去接其他人。”李诚扶住她的肩膀。
她挤出个淡淡的笑:“你有心了,我爸有一位老朋友,明天要从外地赶回来,你去机场接一下他就好。”
李诚心疼道:“该休息的是你,真的不需要我留下来吗?我来守灵。”
两人一来一回互相关心,夏清俞听不下去,放下筷子抽了张纸巾擦嘴:“晚上我来就好,不用你们。”
她的语气有些生硬,周时寅怕引起歧义,补充道:“对,清俞担心阿姨太累了,晚上我陪她一起。”
夏清俞说完就起身,周时寅对桌上众人礼貌点头,跟上她的脚步。
夜里怕起风吹灭长明灯的烛火,夏之雅叫人在四周拉了一圈塑料帘子。
临近半夜,院中客人都走干净了,她简单清理过后,一刻没有休息,接替夏清俞的动作,机械重复地往火盆里填纸。
她一言不发,夏清俞也不问,搬了张矮凳坐在她对面。
周时寅始终扣着她的手,她去哪里,他就跟着一起,陪伴帮忙。
火盆里的光在她们之间浮动,夏之雅的身影斜斜地投在水泥地上,拉得很长。
火舌舔过她的指尖,她毫无知觉收回手,投入下一张。
纸钱烧过的灰烬一路向上,飘在空中,像细小的黑色蝴蝶,偶有一片落在夏之雅的鬓间,她也没有去拂。
夏清俞盯着她看了一会儿,搭在膝头那只苍白纤细的手轻轻抬了一下,仿佛要抓住什么,又缓缓落回去。
周时寅接住她回落的手,偏头问她:“怎么了?”
“想起了一些事。”夏清俞的掌心慢慢收紧。
想起那些她曾经明明身在幸福中却不以为意的细节。
夏之雅的身躯几不可察一抖。
“我记忆中第一次回来,是两岁的时候,我妈牵着我,从满是汽油味的大巴车上下来,姥姥姥爷早早就等在那里,见了我特别亲热,几乎是一路抱回去的,可是我根本就不认识他们,还又踢又打,很抗拒,他们就只能尴尬地笑,然后小心翼翼接近我。”
“那个时候,我妈只是一位普通的职员,照顾我和自己都勉强,但是每次回来,她还是会给我姥姥姥爷买很多好吃的。”
“因为我要上学,我们在家只住了两天就返回市内,临走前,我跑回屋里,非要把我妈给他们买的吃的拿走,因为我觉得那是属于我和我妈妈的东西,而他们是外人。”
说到这,夏清俞弯起唇角,像是回到那个美好的场景。
周时寅眼底漾起柔情:“然后呢?”
“如果放在其他人身上肯定就会骂我白眼狼,不知好赖对吧?可是他们突然哈哈大笑,笑得比迎接我来时还开心。”
“他们夸我厉害,说我这个性不会吃亏,知道怎么对自己好。”
这样令人诧异的无礼行为,在爱她的人眼里,竟然被赋予截然不同的意义。
一滴晶莹划过对面夏之雅的脸颊,转瞬即逝,堙灭在火光中。
“后来大一点了,每一次临走前,他们都会偷偷给我塞钱,还让我不要告诉妈妈。其实我想要什么,我妈都会买给我,不需要有偷偷背着她的行为。”
或许两位老人也清楚,夏之雅那么疼爱她,绝不会在花钱上对她吝啬。
可是他们总要自己做点什么才真正安心。
“还有我七八岁的时候,姥姥看见村里的小孩都在喝一种补钙奶,她就叫我姥爷也去给我买一箱。村里没有,我姥爷骑着一辆自行车,蹬了几十分钟才到最近的超市买到。牛奶的保质期本来就不长,那店员又骗他,给他拿的是临期的,他什么都不懂,一路抱回来,藏在卧室里,舍不得拿给任何人喝。”
那一年的暑假格外热,夏清俞因为嫌弃这里的空调不够凉快,在市内多呆了半个月才被夏之雅送回来。
“你知道吗?那些牛奶被我喝到的时候,已经变质了,姥姥就怪姥爷,说他连这点小事都办不好。”
夏清俞仰起脸,泪水如断了线的珠子滑入额角。
她带着哭腔的声音发抖,懊悔的情绪与那时重叠:“都怪我,是我回来得太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