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三爷咬着牙,死死盯着展昭。
“因为那帮混蛋发现打不开门后,根本没有退走。他们用化骨水熔了水牢外面的断龙石机关,把整扇大门从里面死死卡住了!”
贺三爷指着地板下方。
“他们把自己连同那个装账本的铁箱子,一起关在了水牢里。而且,他们在门缝里塞了一张纸条。”
贺三爷从袖子里抽出一张被水浸湿的宣纸,拍在桌上。
纸上的字迹很潦草,是用木炭写的:
【要想账本不毁,让展昭一个人拿钥匙下来。多一个人,或者强行破门,立刻烧账。】
舱室里安静得只能听到江水拍打船体的声音。
白玉堂最先反应过来。他一步跨到桌前,看了一眼那张纸条,直接气笑了。
“好大的口气。把自己关在笼子里当王八,还敢跟五爷谈条件?”白玉堂转头看向展昭,一把按住他的肩膀,“这明显是个杀局。他们在水牢里布好了天罗地网,就等着你这只猫带着钥匙去自投罗网。那水牢在江面下,一旦出事,你连逃的地方都没有。”
展昭看着那张纸条,脑子里快速运转着。
对方这步棋走得太诡异了。如果他们是孙主簿的人,目的应该是毁掉账本,那他们大可以直接把账本连同自己一起关在里面烧掉,为什么还要指名道姓让他一个人下去?
如果是为了杀他,外面有几百江宁城防营的弓弩手,何必躲在一个密不透风的水牢里?
除非,水牢里的人,目的根本不是毁掉账本。
他们是想用账本做筹码,逼展他去做另外一件事。
“人在下面多久了?”展昭转头问贺三爷。
“半个时辰。下面只有几个通风口,待久了就会憋死。”贺三爷答道。
展昭将桌上的黄铜钥匙重新握在手里。
“我下去。”展昭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小事。
“你疯了!”白玉堂一把扣住展昭的手腕,力气大得几乎要捏碎他的骨头。那双桃花眼里翻涌着显而易见的怒意,“你现在连剑都快拿不稳了,一个人跑到水底下的铁罐子里去跟一群亡命徒拼命?你真以为自己有九条命?”
展昭抬起头,迎上白玉堂愤怒的目光。
“白兄。”展昭没有挣脱,只是反手握住了白玉堂的手背,轻轻拍了两下,“这局棋下到现在,对方所有的算计都在暗处。现在,他们终于露出了破绽,把他们自己逼进了一个死胡同。这是我们唯一能掀翻棋盘的机会。”
展昭转过身,看向李夫人母子。
“贺三爷,我下去解决水牢里的麻烦,把东西带走。作为交换,你要派最亲信的兄弟,连夜开快船,把李夫人母子安全送出江宁府地界。只要他们活着,就算我出不来,这案子也还有人证。”
贺三爷沉默了片刻,重重地点了点头。
“一言为定。只要你解决下面的麻烦,我亲自开船送他们走。”
展昭拿起桌上的防风灯笼,走向通往底舱的暗门。
“猫儿。”
身后传来白玉堂冷硬的声音。
展昭停住脚步。
白玉堂没有看他,只是低头擦着剑鞘。
“半个时辰。半个时辰后你如果还没滚上来,五爷我就把这几条破船拆了,把秦淮河的水倒灌进去。到时候你是死是活,五爷可不管捞尸。”
展昭的嘴角极轻地牵动了一下。
“好。”
暗门打开,一股混合着铁锈和硝酸味的阴冷湿气扑面而来。
展昭提着灯笼,顺着狭窄湿滑的木板楼梯一步步往下走。水牢建在楼船的最底端,周围全是用生铁浇筑的墙壁。
走廊的尽头,是一扇厚重的玄铁门。
门上的机关已经被强酸腐蚀得面目全非,断龙石死死卡在门框里。
展昭在门前站定。他将灯笼挂在一旁的铁钩上,右手握住剑柄。
“开封府展昭在此。开门。”
门里没有任何动静。
大约过了十几次呼吸的时间。
玄铁门内部突然传来一阵沉闷的金属摩擦声。紧接着,原本卡死的断龙石被人从里面缓缓拉开。
门缝开了一条仅仅容纳一人侧身通过的缝隙。
一股极其浓烈的血腥气从缝隙里涌了出来,比上面那颗人头的味道还要刺鼻百倍。
展昭屏住呼吸,侧身闪入门内。
门在他身后瞬间合拢,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水牢里没有点灯,一片漆黑。展昭只能凭借超出常人的夜视能力,隐约看到中央放着一个巨大的铁箱。
而在铁箱的周围,横七竖八地躺着四五具尸体。全部穿着夜行衣。
一个人影坐在铁箱上。
那人手里拿着一个火折子,微弱的火光照亮了他半张脸。
展昭看清那张脸的瞬间,瞳孔猛地收紧。握剑的右手不可控制地剧烈颤抖了一下。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这个人要在纸条上写下“让展昭一个人下来”。因为在这个世界上,除了这个人,没有任何人能让展昭在看到第一眼时,就彻底乱了分寸。
“小昭。”
坐在铁箱上的人吹亮了火折子,看着展昭,露出了一个极其虚弱的笑容。
那是一张和展昭有七分相似,却更加沧桑的脸。
“大哥......”展昭的声音完全哑了,仿佛被一团棉花堵住了喉咙。
那个在十年前就应该已经死在西北战场上的亲大哥,展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