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玉堂指间捏着那张带着干涸血迹的字条。
纸张的边缘被汗水浸透得发软。
书房里的空气像被抽干了。张龙赵虎站在门边,大气都不敢出。
“水牢的千斤闸连着江底的地脉。”
白玉堂的声音很平,听不出半点起伏。
“那地方是从陷空岛的地下水脉里硬凿出来的。外头有十二道连环翻板,江水倒灌的冲力可以把上百艘楼船绞碎。就算襄阳王把整个江南的水师都开过去,也只能在水面上干瞪眼。”
他把字条拍在书案上。
“能从里头把水牢破了,只能是有人把水下的阵眼锁死了。”
展昭的视线落在字条上。
“内鬼。”
“不只是内鬼。”
包拯从书案后站起身,大手覆在紫檀木匣子上。
“冲霄楼既然需要靠陷空岛的水路做屏障,就说明襄阳王早在几年前就开始在你们眼皮子底下动土了。陷空岛常年只有五鼠主事,能避开你们的耳目运送砖石木料,水下一定有一条连你们都不知道的暗河。”
公孙策转身走向墙边的书架,抽出一卷江南水路图。
“大人说得对。蒋四侠精通水性,若是在水上交锋,没人能困得住他。他被迫发出这封血书,说明不仅水牢被破,恐怕退路也被封死了。”
公孙策提笔,在图上陷空岛的位置画了一个圈。
“庞太师今夜在枢密院吃了个暗亏,必然会进宫向官家哭诉开封府构陷。包大人须留在京城稳住大局,应对明日早朝的诘问。陷空岛的事,眼下只能靠你们二位先行一步。”
展昭抱拳。
“属下即刻动身。”
他转身就往外走,左腿迈过门槛时,脚尖稍微拖地了半寸。
白玉堂的目光在那只官靴上停顿了一下,一把抓起桌上的剑,追了出去。
汴河码头。
薄雾在水面上聚拢,江风里夹着挥之不去的鱼腥味。
一艘运送新茶的江淮商船刚刚解开缆绳。船老大手里掂着两锭十两的纹银,一边点头,一边把两个穿着粗布长衫的客商迎进了底层的舱房。
舱门刚一合上,白玉堂就把背上的包袱扔在木板床上,反手落了门栓。
“脱了。”
白玉堂靠在舱壁上,下巴冲着展昭扬了扬。
展昭没动,伸手去解腰间的佩剑。
“白兄,这船要在水上走三天才能到江宁府。水路颠簸,你若是气不顺,大可去甲板上吹吹风。”
“少废话。”
白玉堂一把按住展昭拿剑的手:“从扬州到汴京,那瓶舒筋散顶多压三个时辰。你这腿再拖下去,到了陷空岛只能拄拐杖。”
展昭没再争,褪下官靴卷起裤腿,小腿到脚踝那段已经肿了一圈,皮下淤着大片紫黑色。
白玉堂倒出药酒搓热掌心,直接按了上去。
展昭呼吸顿了一下,手背青筋浮起,但没吭声。药酒的热力渗进皮肉,顺带把内力也送进去几分。
“蒋四侠心思缜密,水牢被破他也能周旋。但襄阳王的人既然能在岛上建机关楼,就不止是要毁水牢——他们在把陷空岛变成冲霄楼的外墙。”
白玉堂冷哼:“所以得抓我四哥,只有他知道这个月的水路。”
淤青在白玉堂的揉搓下渐渐散开,变成了一片鲜艳的暗红。
展昭把裤腿放下来,拿过旁边的干布擦了擦额头的冷汗。
“船停了。”
展昭突然开口。
外面江水拍打船体的声音变了节奏。原本平稳的推背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船身轻微的摇晃。
两人推开舱门,走到甲板上。
江面上的雾气很重,十步之外根本看不清东西。
船老大正站在船头,拿着一杆长长的竹蒿在水里探路。
前方雾气里,亮着两盏惨白的风灯。
一艘比他们这艘货船大出两倍的楼船横在江面上,刚好堵死了去路。
楼船的桅杆上挂着一面黑底红字的旗子,上面写着“淮西巡检”四个大字。
十几个穿着水师皮甲的士兵站在船舷边,手里端着连弩,箭头直指货船。
“前面是哪家的商船。停船受检。”
对面甲板上走出一个校尉打扮的人,手里提着一面铜锣,敲了一下。
声音在江面上显得格外刺耳。
船老大赶紧拱手作揖。
“军爷,小的是江宁府做茶叶生意的。船上都是新采的春茶,这是通关的文书。”
校尉没接船老大递过去的竹筒。
“奉上峰手令,江洋大盗流窜水路。所有过往船只,一律扣押回水师大营,人员下舱底羁押。违令者,就地格杀。”
展昭走上前,把船老大挡在身后。
“这位校尉大人。淮西水师的勘合印,上个月初八就已经换了新铸的铜印。阁下这楼船桅杆上挂的防区号牌,却还是去年旧历的黑底红字。不知是水师营房的军需官玩忽职守,还是阁下这身皮甲,是借来的。”
对面的校尉脸色微变。
他盯着展昭看了一会儿,突然举起右手。
“既然看出来了,那就别怪大水冲了龙王庙。放箭。”
机括声响成一片。
十几支弩箭撕破浓雾,直奔甲板上的三人。
展昭一把揪住船老大的后衣领,将他连人带竹蒿一起甩进了身后的船舱里。
剑鞘横扫。
藏青色的袖口在半空卷起一股气劲,将最前面的五六支弩箭尽数拍落进江水里。
“白兄。”
展昭低喝一声。
他转过头,却发现身边早没了白玉堂的影子。
只听见“噗通”一声极轻微的水响,像是一条鱼滑进了江里。
对方的第二波箭雨已经到了。
展昭没有硬接。他脚尖在甲板上一点,整个人像一只雨燕般拔地而起,顺着桅杆的缆绳荡到了半空。
底下的箭簇全部钉在木制甲板上,入木三分。
这些弩箭的力道,绝不是寻常水师能有的。一品堂的死士。
他在半空借力,右脚在桅杆上重重一踏,身形如同离弦之箭,直扑对面的楼船。
那校尉见展昭凌空扑来,拔出腰间的佩刀,迎着半空就劈了过去。
展昭手中的剑鞘格在刀锋上。借着对方劈砍的力道,展昭在空中硬生生折转了一个身位,稳稳落在了楼船的船舷上。
周围的水师立刻围了上来。
长枪毒刺齐刷刷地刺向展昭。
展昭身形游走在枪阵之中,剑鞘专挑手腕膝弯,骨头错位的闷响接连响起。
不过半柱香的功夫,甲板上已经躺倒了一地。
那校尉见势不妙,转身就想往底舱跑。
展昭脚下一滑,已经挡在了舱门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