展昭站在堂前。
绯色衣摆垂立,他双手交叠在身前,身姿笔直。
他迎着襄阳王的视线。
“王爷可以直说。”
展昭淡淡地开了口。
“大可以把你当年怎么在江南设局,怎么拦截那些实证,怎么处理那些知情人的细节,全都在这公堂上说出来。”
展昭的下颌微微抬起半分。
“这里是大理寺公堂。上面坐着诸位大人,底下记着案卷。你今天说的每一个字,都会落到纸上,录入大宋的刑案卷宗。”
他看着那个几乎失去最后体面的王爷。
“王爷放心。在这儿,不会有人灭你的口。”
最后这半句话砸在青石板上。
不会有人灭你的口。
这句话把襄阳王刚才试图构建的“江湖险恶、官场黑暗”的恐惧感,瞬间粉碎。
襄阳王的嘴角动了一下。
脸颊上的肌肉牵扯着,似乎想扯出一个讥讽的笑,但那个弧度刚起到一半就塌了下去。
他看了展昭一会儿。
那双深陷的眼睛里,最后一点挣扎的光亮熄灭了。
他慢慢转过身,重新面对大理寺卿。
“本王认罪。”
这四个字轻飘飘的吐出来,让整个公堂的空气猛地往下一沉。
大理寺卿与包拯、两位刑部官员交换了一个视线。
包拯点了点头。
大理寺卿拿起案头的惊堂木,重重拍下。
“啪!”
“案犯襄阳王赵爵,私藏火药、勾结外敌、意图谋反,罪证确凿,供认不讳。”
大理寺卿站起身,从签筒里抽出一根红头签,扔在地上。
“本寺即刻具结案卷,呈报刑部复核,上达天听。夺其王爵,家产全数充公。同案名单所列三十余人,由刑部与大理寺联合签发海捕文书,陆续逮捕归案。”
宣判词在堂内回荡。
旁听的官员中,有人掏出帕子,按在额头上擦汗。
“至于盟书中所涉太师庞吉之事……”
大理寺卿顿了顿,视线转向包拯。
“此属朝堂要员,案情繁复。由开封府另行整理卷宗,呈报大理寺与御史台,择日追审。”
襄阳王听完宣判,站在原地,没有再看任何人。
大理寺的衙役走上堂,一左一右夹住他的胳膊。
他被押着往下走,路过展昭身侧。
那件素色的囚服在展昭眼角的余光里擦了过去,带起一阵微弱的穿堂风。
展昭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侧门外。
铁链在青石板上拖拽的声音渐渐远去,直到再也听不见。
旁听的官员陆续起身,悄无声息地退出公堂。刑部的两位侍郎也拱手告辞。
堂上很快空了下来。
只剩下包拯、大理寺卿,还有站在堂下的展昭。
包拯从旁座上站起来。他走到公案前,将那卷盟书重新收进蜀锦里。
大理寺卿拿出一串钥匙,打开身后包着铁皮的案卷柜。包拯把盟书放进去。
黄铜锁扣压下的声音,清脆利落。
包拯转过身,顺着台阶往下走。
经过展昭身边时,包拯的脚步停了一下。
“展护卫。”
包拯看着眼前这个穿着绯色官袍的年轻人。
“你父亲若还在,会以你为荣。”
展昭的肩膀极不明显地沉了半寸。
他站在堂前,看着包拯那身暗红色的朝服继续往门口走去。
直到包拯快跨出门槛时。
“大人。”
展昭开了口。
包拯停住脚,没有回头。
“嗯?”
展昭的视线落在地砖的缝隙上。
“属下想告两天假。”
这是展昭入开封府以来,极少数主动开口要的假期。
包拯站在门口,看着外头明晃晃的日光。
“准了。”
包拯跨出门槛,离开了公堂。
展昭还站在原地。
腰间的霜华沉甸甸地坠在身侧。他闭上眼睛,听着外头隐约传来的汴梁街市的喧闹声。
那股压在胸口十年的闷气,随着这些喧闹声,一点一点地散了。
大理寺门外。
日头已经完全升上来了。阳光穿透早晨的薄雾,直直地照在大理寺门前那宽阔的石阶上,把青石板烤热了几分。
白玉堂靠在门口右侧的那尊石狮子上。
他在这里等了整整一上午。
剑被他随意地搁在脚边的石阶上。他整个人懒散地倚着狮子的底座,视线漫无目的地看着街对面的铺子。
一阵脚步声从大门里传出来。
白玉堂直起身子。
他弯腰把地上的剑捡起来,拿在手里。
展昭从门槛里跨出来。
绯色的官袍在正午的阳光下红得扎眼。他顺着台阶往下走,步子不快,在最下面一级石阶上站定。
白玉堂把剑在手里抛了一下,换到左手。
他看了一眼展昭的脸。那张常年端正克制的脸上,此刻透着一股疲惫,但眉骨间那种紧绷感不见了。
白玉堂没问案子的事。
“走吧。”
他转过身朝着长街的方向走去。
“这身官服穿着也不嫌闷。回府换了,五爷在遇仙楼定了位子。”
展昭抬起脚,走下最后一级石阶。
两个人一红一白,并肩走入汴梁城喧闹的人流中。
正午的日光照在青石板上,把两人的影子拉长,顺着长街,一路往开封府的方向延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