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芳芳拿手肘捅她:“梦娜你别扫兴,一聊到教育问题我就想反驳你……算了不说这个了,我带你去看我新淘的古玩。”
两人从沙发上起身,临走之前,王梦娜给章桔使了个眼色,示意她把穿戴甲摘掉。
章桔只得去厨房接了盆温水,将手放在里面浸泡,准备卸掉美甲。
她望着水波里细长的双手,想起王梦娜刚才的话,心里涌起一阵委屈。
真的有那么丑吗?
从小到大,母亲好像一次都没夸过她哪里好看。
其实她心里明白,王梦娜很多话当不得真,她脾气暴说话直,说话脱口而出不经大脑,她的话并不是真理。
这副指甲明明被很多人夸过。
她自己觉得好看,傅晨星觉得好看,纹身师也觉得好看。
噢,拍照发给林丹心,林丹心也说好看。
可她心里还是闷闷的。
章桔想不明白,为什么她这么容易受王梦娜的影响,为什么母亲一句话就能让她的心情沉到谷底。
她看着指甲发呆,连旁边多了个人都不知道。
鼻端飘来琥珀柑橘的味道,浅淡,甜涩,冲淡了那份压抑。
她惊吓地抬头,看见庄奕正往杯子里倒牛奶,他状似随意地问:“你在干什么?”
“……泡手,摘美甲。”
庄奕喝了口牛奶,并不着急离开,后腰靠着岛台,垂眼看水里的那双手。
章桔的手生得白嫩纤细,骨节不甚明显,有种和身材不匹配的肉感,手腕处浮现细小的紫色血管,指尖被热水浸得像花苞一样,无力地自然垂落。
庄奕淡淡地说:“这么漂亮,摘了干嘛?”
他鲜少说出这样的话,她的大脑有片刻当机,几秒后才反应过来,小声问道:“你觉得好看吗?”
“挺不错,适合你。”
短短六个字,仿佛低谷情绪的一线救赎。
庄奕意有所指,“王阿姨很关心你,所以有时候显得不近人情,你其实不用委曲求全,完全可以做你自己。别垂头丧气,这可不像你。”
他的笑容蔫坏,有种带坏少女的既视感,压低声音道:“悄悄做你喜欢的事,只要不被发现,他们迟早会放松警惕。”
章桔倏地看向他,眼中闪过一丝惊愕。
他竟然听见了她们的谈话,还说出这样的话。
庄奕的视线下移,微微眯眼,“还有,耳钉也不错。”
说完,他端着牛奶不紧不慢地走了。
过了好半天,章桔才把手从水里拿出来,水已经冷透,偌大的厨房只有她一个人。
心跳逐渐平复,她擦干水渍,想起一段埋在角落很久很久的记忆——
那是个春日的午后,她第一次遇见庄奕。
花团锦簇的花园里,几个小孩在泳池边玩水。
小章桔初来乍到,局促地坐在椅子上,打量陌生的环境。
这是一座私人庄园,从王梦娜带她进门的那一刻起,她就表现得晕乎乎怯生生,对于八岁的小朋友来说,这里实在太大太奢华了。
这时一个小男孩走过来,他衣着光鲜精致,面容粉雕玉琢,如同一块稀世的美玉,刚出现就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小孩们纷纷不玩水了,跑去给他看新得的玩具。
小章桔在旁边看了许久,始终没敢加入,尽管她觉得男孩很漂亮,很想多看他两眼。
小庄奕对上她的目光,遥遥一指说:“你们也给她看看,妈妈说要我带她玩。”
有人问:“她是谁呀?”
“她和我们一个学校吗?我从来没见过。”
小庄奕说:“她是新来的妹妹。”
小孩们友好地打招呼:“妹妹好。”
“妹妹,你几岁啦?”
佣人端着果汁过来,被他们一抢而空。
小庄奕问她:“妹妹,你喝青桔汁吗?”
“我……我妈妈不让。”小章桔还是很胆小。
小庄奕疑惑:“那你想不想喝?”
“我……”她想喝,却不敢说出来。
他歪头想了想,“你妈妈肯定是担心你蛀牙,偶尔喝是不会蛀牙的,你要是想喝就偷偷喝一点,我保证不告诉她。”
他笑了一下,小虎牙在阳光下晃眼,有种又天真又邪恶的感觉,“听妈妈话的同时,也别忘记听自己的话哦。”
小庄奕放下青桔汁,和其他人一起玩水去了。
这句话一石激起千层浪,在章桔心里留下了久久的震撼,她第一次发现,原来她早已被困在王梦娜的网中,逐渐丧失了主体性。
她喜欢青桔汁,喜欢玩水,喜欢打扮。
不喜欢物理题,不喜欢鸭肉和鳝丝,不喜欢被控制。
久而久之的主体缺失,让她变得内向、不自信、疑神疑鬼,甚至来应安之前,她做了很多假设,比如祝芳芳会不会很凶,比如孩子们会不会排挤她。
那个午后,没有想象中的艰难,没有窘迫和危险,没有电影情节般的抱团排挤,只有他像一阵风似的席卷而过,在她的世界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
章桔心口一热,喃喃地说:“章桔,要听自己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