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若着急地跺了跺脚,“那位严二姑娘啊!王后难道没有发现,她今日穿的那身衣裙与望春宴王后那日穿的简直一模一样!自望春宴后,城中蜀锦风靡,单丝碧罗更是一匹难求。我的婢女曾跑遍了整个王都的布衣行,掌柜们都说单丝碧罗乃蜀中贡品,连姚州、嶲州那些贵眷也未必人人都有,能贩至南昭来的,多是托马帮翻山越岭地运回,稀有得很呢!”
玉汝便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眸中一片恍惚。
远处的严惜君正窕窕走出大殿,行动间裙曳垂地,衣袂飘飞,像一株窈窕生姿的玉兰,不止衣裳,连举手投足间亦是与她相似的娴静文雅。
……可这样想,未免又有些自大。
她按下心中隐约怀疑,慢慢收了回目光,“女子爱美,人皆有之。我从前在闺中,有时见着谁家姐妹打了什么漂亮的新首饰,做了什么好看的新衣裙,亦会忍不住跟风。宫中贵人娘子若是喜欢上什么新样式,民间也会立刻时兴起来,这没什么好稀奇的。”
渡若却微眯着眼,用极微弱的弧度摇了摇头。
“严二姑娘是如何使了大力气花了大价钱买到的单丝碧罗暂且不提,我若是她,王后气质高华,凡人望尘莫及,即便有心学习您的穿着打扮,亦不敢选用相似的颜色和花样,落在旁人眼里,岂不成了东施效颦?可她不止衣裳,连头上梳的发髻,端坐的姿势,也都与您有七八分相似,若是醉酒之人遥遥望上一眼,将她认错成您也说不定。”
玉汝极浅地笑起来,虽尚不知严惜君是否真有什么意图,眼前这个渡若的心思却是昭然若揭,不止心思活泛,还很会说一些谗谄的话。
“莫要胡乱猜测,若让旁人知晓,于她,与你,都有害无益。”
渡若见她不为所动,吐了吐舌头,乘胜追击道:“我也只跟王后您一个人说这话,这南昭上上下下的人都口径一致,从来不在您面前提大王和严惜君的过往。可我比您早来太和城几日,早就听说他们两个青梅竹马,相识多年,严二姑娘若非心里还惦记着谁,怎么会那么多求亲的人家都瞧不上?”
玉汝瞬间冷了脸,虽未出声呵斥,却也能让人不寒而栗。
渡若渐渐有些心虚,不自觉抠了抠指甲,在玉汝的沉默里忐忑地垂下头,老实改口:“是我失言,胡乱揣度了,望您勿怪。”又说了几句赔罪的话,最后借口要去寻渡罗,才向她告退暂离席间。
杜婉言上前,塞了一个手炉到她手里,顺势耳语:“渡若的话,恐怕并非全无依据。”
玉汝感受着来自掌心的暖乎温度,“我知道……相识多年或许是真,青梅竹马却未必。”
她低声喃喃,可其实,也并没有自己口中那样笃定。
尤其在见到琅琊王被几个年轻的南昭子弟簇拥而返,围在长案前又开始了新一轮的射覆游戏,身边却未见段钧人影时,心里的犹疑便如山间野草,一场雨后,悄然滋芽。
“上清珠。”
一群人正围着琅琊王手下覆着的铜盂冥思苦想之际,玉汝走近,只大概扫视一眼他周身,便泠泠开口。
琅琊王抬起头,挑了挑眉,玉汝迎着他的目光又详细道:“算袋上的上清珠。”
众人立刻向琅琊王腰间望去,惹得他一阵遮掩轻咳,大呼“不算不算”。
“王后仅凭观察,并非占筮得知,不合规则。”
随便吧,她本也不是来同他玩乐的,更不在乎什么输赢。
“表兄,大王呢?”玉汝转而问道。
琅琊王闲闲撤开手,掀开铜盂,露出里面覆着的一颗宝珠,珠色墨黑,却隐隐泛着孔雀绿的光泽。
他将上清珠慢条斯理地收回腰间,然后上挑着眉,故弄玄虚地不开口,眼里却流露出一种戏谑神情,好似在说:你果然也成了那等要时时看管夫君去向的悍妇。
玉汝薄怒,正想甩手转身,人群中有人先一步开口。
“王后容禀,大王吃醉了酒,约莫是寻了一清净地,独自酣睡醒酒去了。”
玉汝转头循声望去,说话的居然是红云阔。
他先是瞟了眼她身后,又飞快地收回目光,与众人起身朝她毕恭毕敬地抱臂行礼,再次解释道:“大王自小便是如此,要强,好面子,若是醉酒了,绝不会在人前露怯撒疯,多是自己寻一处僻静地,睡上个把时辰,散散酒气。王后放心,待大王酒醒,就会没事人一样自己找回来的。”
身边有人笑着补充:“若是场上还有人清醒,必要雄赳赳气昂昂地叫嚣再喝一轮,不明底细的人还真会觉得他是千杯不醉呢!”
玉汝遂颔首,含笑说了句诸位自便,就领着宫女们若无其事地走开了。
出得大殿,平日空旷的殿前阔地上正载歌载舞,人声鼎沸。篝火熊熊燃烧,火焰直冲天际,离得近了,还有种被烘烤的感觉。
忽而一阵风过,飘下些零碎的火星,玉汝反应慢了半拍,纵是被身边人眼疾手快地拽开,手背上仍感觉到一阵灼烫,迅速燎出了片浅浅的红痕。
她在左右的惊呼声里抬起头,看见拽开她的人,是舜英。
可为什么,那一瞬间,她脑海中浮现出另一人的面孔,又会在看清不是他之后,自心底沸腾出些微末的失望呢?
杜婉言捧着她的手,一脸紧张地要她立刻回宫上药。
玉汝充耳不闻,目光在人群中来回逡巡。
不止没有看到严惜君,连方夫人亦不见踪影。
她其实不愿以恶意揣度他人,可据方夫人此前的言行,又不得不让她怀疑。
正踌躇时,渡若不知又从哪里冒了出来,意有所指地说:“严二姑娘也真不小心,那样昂贵的衣裙竟不慎让火星给燎了,咦……可是我记得,女眷是安排在桓风楼更衣,她怎么往东边的竹林小道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