显然,她没有想到来的人会是王后,可在看到被王后身边女官押解着的方夫人时,又一瞬间什么都懂了。
她一言不发地跪下身去,垂着眼,听凭发落的模样。
玉汝居高临下地一一从她发髻,脸颊,衣裙,以及裙上被火燎烧而出的痕迹略过,虽有见焦黑,但仍是平整如初的庄正模样,仿佛自心底松了一口紧悬的气,慢慢平静开口。
“楼里有人吗?”
“有。”
“是大王吗?”
严惜君闭了闭眼,如实回答:“是。”
“你事先知晓?”
“是。”
玉汝在心里一笑,感慨此女倒是比她母亲要诚实许多。
一路从大殿步至此处,她早觉得累了,总算有机会能扶着楼屋前悬空走廊的栏杆,静静坐了下来。
“那我就很好奇了,你已经避人耳目,借口来了此处,为何事到关头却不进去,而是待在门外。”
严惜君正犹豫如何开口,方夫人如梦初醒,竟还有力气从舜英手下挣脱桎梏,扑到严惜君身前将她一把抱住,一通欲语泪先流的哽咽后,转过脸来向玉汝陈情。
“都是妾的主意,一切都是妾的安排!惜君原本并不同意,是妾劝她,逼她,就连这身单丝碧罗裙,也是妾费尽力气地寻来,非要她穿上的,一切与她无关,王后若要怪责,便怪责妾吧……”
母亲声泪俱下,女儿又怎可能平静以对。
严惜君虽极力克制着,玉汝还是看见了她文静笑眼里隐隐泛着的一圈水雾,只见她抬起手,捻起自己的衣袖一点点替方夫人擦拭脸上泪痕,扶正歪斜发髻。
“衣裳是母亲做的,可我也穿上了,这里是母亲让我来的,可我也自己来了,又怎会不与我相关呢?”
她轻轻抚了抚方夫人的手,递出一个安定的眼神,然后深呼一口气,挣出怀抱,理正衣冠,朝玉汝郑重地拜下。
“王后洞若观火,妾不愿说谎。”
“妾其实进去过,但只走到门口,便退了出来。”
“知道悬崖勒马,还不算错得太离谱。”玉汝话音一转,直白地问她:“但,为什么呢?”
比起计较她们的冒犯之举,此时此刻,玉汝更好奇的是,她为何在那一刻又退却了。
严惜君似乎也在思考要如何开口,头从地上慢慢抬起,静了一瞬后先道:“妾只是突然明白,大王若愿意,自有千百种法子可以将妾纳入王宫。可大王若不愿意,以他的性子,即便费尽心机,妾也未必能如愿。”
舜英冷笑出声:“狡辩!这些道理,难道你从前看不明白,非得刚刚才想明白吗?我看你就是被大王赶出来的,如今为了免于罪责,便扯谎自己是幡然醒悟!”
玉汝横眉喝止:“舜英!”
严惜君脸上闪过一丝难堪,但很快神色如常。
“王后容禀,妾母亲从前在流放路上伤了腿,这些年成了顽疾,若久跪,必是几月疼痛难愈。她幼时亦是长安官宦贵女,后来随严家流放,遍尝艰辛苦楚,即便后来父兄在南昭步步高升,仍旧活得战战兢兢,唯恐妾和她一样再受一次颠沛流离,这才一心为妾谋划,想让妾有一个最好的归宿。妾深知,妾与母亲冒犯了王后和大王,不轨之心罪不容恕,可母亲所作所为皆是为了妾这个女儿,妾甘受一切责罚,并恳求王后,能允妾代母一并受过。”
说罢,她以额触地,在木楼上砸出闷闷的一声“咚”。
真奇怪,她们母女明明是沆瀣一气,不安好心,但这番母女情深,又让旁观的玉汝不受控地一阵鼻间泛酸,不知何时就别开了脸去。
湖中月影微澜,荡出许多模糊的记忆。
良久,她在夜风中开口,声卷起薄雾。
“杜司药,扶方夫人去一旁坐着吧。”
杜婉言依言上前,方夫人却仍攥住严惜君的手呜咽着不肯起身,舜英便两步近前,一个探臂抄在她腋下,将人远远架去了一旁。
“大王,可曾见到你?”
严惜君一脸认真地摇了摇头,“大王深醉,睡在里间,鼾声震天。”
是吗?可她印象里,从未在枕畔听到过来自段钧的鼾声。
玉汝若有所思,严惜君见了,或许是怕她不信,又或许是本就有未尽之言,垂首略理了理头绪,便继续缓声开口。
“妾与大王相识十年,不算陌生,但其实也并不亲厚,只是从前妾一叶障目,满心以为自己能近水楼台先得月,安慰自己他只是一心沙场立功,想要自己撑起门楣,所以才暂不提终身大事。可是,自大王从长安归来,妾才知道,他真心想求娶一个人时,原来是会付出那样大的努力。”
玉汝羽睫轻颤,怎么也没有想到,话题还能绕到自己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