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乌西坠,顺天门的净街鼓又开始了它这一日的使命。
鼓声先缓再急,后来越来越重,每一次击鼓都是在催促路上行人尽快回到里坊。武侯们开始尽职地四处督查警戒,坊正则踩着点落钥关门。
与此同时,一辆两驾的紫盖通幰车却不紧不慢、堂而皇之地行驶在朱雀大街上。
有新入职的小武侯眼尖但显然阅历尚浅,立时便拉开了弓:“什么人?胆敢犯夜!”
身边同僚一个爆栗砸下来:“嫌命长吗?还不快收起来!”见他一手吃痛捂了脑袋,另一手却仍抓着角弓不放,反应过来的另外几人连忙上前帮忙将他一起摁了下去。
“便是不知是谁,单看那赤质紫纁,红锦通幰也该晓得不是你我能冒犯的人。你一人莽撞事小,可别害了咱们整铺的人。”
领头的武侯稍年长些,知道能进金吾卫当差的当然也不可能是寻常白丁,所以厉声警告之后,挥手示意那几人松手,然后上前一步,颇为贴心地替小武侯扶正有些歪掉的头盔。
“少年郎,刚入职时都想着要建功立业,这我理解,但也不能心急呀。你再仔细瞧瞧,那马车本是王妃公主才能乘的厌翟车,却也能左建旗右载戟,如此比肩亲王的仪制,除了深得先帝恩宠破例赏赐的齐国大长公主府,再无第二人有此殊荣了。”
有人笑着接话:“这小子午间告假,少瞧了场热闹。今日圣人在含光殿前和宗女们打马毬,后来又在紫宸殿赐宴宗亲……马车里应该是刚辞宴出宫的齐国大长公主之女贵乡县主吧,今日主队又是她拔了头筹,得圣人亲赐金月杖。宫里若是行宴太晚,别的贵女多半都会留宿宫中,也只有她,从来都是无论早晚,哪怕刮风下雨,也一定会赶回府为大长公主侍奉汤药的。”
又有人感叹道:“县主赤诚至孝,长安无人不知。”
于是不知怎的,他们这伙弱冠少年开始远远地跟在那辆马车身后。队伍里偶有四目对上,却又心照不宣地各自移开,好似都只是在恪尽职守地巡视街巷,至于充当这位尊贵而孝诚的皇家贵女一程“护卫”,只是顺便罢了。
经过朱雀街,过了开化桥,便是崇义坊。
二十年前,这里最大最豪奢的宅邸,还属荥阳郑氏。后来齐国大长公主出降郑氏,先帝爱女,不惜令郑氏府宅旁的三十余富户搬出,划下几乎半坊之地,建下这座富贵至极的公主府。
因占地广,公主府几乎每道侧门都可临街而开。
只见那驾通体富贵的逾制马车最终停在了西侧门,守门的阍者立刻提灯搬踏,恭迎小娘子回府。
护卫的武侯们知道这一程路终归到了尽头,正欲若无其事地继续向前巡街,便见那马车上先下来一位穿半臂绿衫,梳多鬟髻的婢女,提着食盒张目向后四望。
是,是在看我们吗?
几人心虚地看看彼此,嘴里张不开口,脚下也似绑了千斤石,一时无法动弹。
却见那婢女竟还拔步朝他们走了过来,越来越近,越来越近了——
武侯们慌不择路,脑中还费劲想着托辞,便听那婢女站到跟前噗嗤一笑,而后道:“我家县主说,诸位尽职尽责,有如长安壕堑。今夜有劳你们一路护送,这是圣人赏的宫中玉露团,县主借花献佛,便以此为谢啦。”
食盒接过来时,他们还有些呆愣,循着那婢女远去的背影往前望,马车旁一抹茜黄身影好似夤夜里的烛火,也如天边绚烂的朝霞。
风吹起她的绿罗披,月拂过她的金花步摇,珍珠笏头履带着她无声远去。直到公主府侧门重新阖闭,空气里似乎仍隐隐有着醉欲迷人眼的暗香浮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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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县主。”
“县主。”
……
齐国大长公主的寝屋,深广宽阔有如禁宫大殿,或是雕刻繁复寓意吉祥的落地罩,或是用料华贵纹样精细的巨大屏风,将屋内巧妙地隔成了一重重用处不同的屋舍,每一处独立的空间里都左右端立着两名高髻婢女,在贵乡县主经过时,一一肃然行礼。
她莲步轻移,步伐端庄,一举一动都是无可挑剔的仪态万方。
贵乡县主姓郑玉汝,是齐国大长公主李溶月与驸马及太常卿郑有衡的独女。与多随父亲学习历练的兄长不同,她自幼长在母亲膝下,得到公主的悉心教养,先帝在时爱屋及乌,四时赏赐从未间断。
及至最深处,大长公主凤榻之前,她敛衽屈膝,于榻前的紫红落地蹙金绣拜垫上顿首。
“母亲,玉汝回来了。”
凤榻上斜倚的大长公主以手支颐,原是阖目假寐,闻此也只是轻轻“嗯”了一声,染着凤仙花蔻丹的指尖轻轻一抬,便有司寝女官会意上前两步,将行礼的县主虚扶起身。
“今日可赢了?”
到底还是来了。
即便早有心理准备,听到母亲这一问,即便那语气平淡无波不辨喜怒,郑玉汝依然觉得似有无形的压力笼罩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