伙计摇头,很肯定地说:“是燕人。而且来人着锦佩带,厚衫毛领,一看就是高门富户家的仆从。您看,是小人去将他打发了?”
正酋望还同上朝豪门有勾结?有趣。
他一挥手,吩咐手下将此处清理干净,又让严亭值原地暂候,然后仰首阔步走了出去。
“不,我亲自去会会。”
先生曾教过他一句中原的道理:宁肯错杀,不能放过。
时过正午,正是一天里最热闹的时候。
段钧刚踏出银器铺,颊上顿觉冰凉,手指抚过去微凝成水一片湿润,才知道原来是下雪了。
盘盂一样的冬阳还在天上高挂着,想来这雪不会下太久。
伙计说的豪门仆从在前引路,一路穿过叫卖的食肆小摊,弹曲的酒楼欢门,跳傩祭祀的游行长队,人人头上皆结一层白霜,衣袍微湿。
有自恃身强体壮的在大道上行走如常,大多数人则是步履匆匆,四处寻着屋檐暂避,偶也有几个打伞的,行动间从容闲适,但只需往地上一瞧,照旧能看到那鞋上被黄土和霜雪溅湿的污渍。
段钧便是在这样一个稍显慌乱的西市里,看到了那辆灰褐帷顶犊车。
细雪霏霏,飘簌着落到车顶,一眨眼化了,很快又有新的玉絮堆上。这样一辆看似普通的犊车,车前却坐着一个人高马大的引驺,端看他盘坐时双手握拳置于膝的姿势,便不难看出此人出身行伍。
离犊车尚有几步远时,仆从回身请段钧止步,然后便见仆从上前,先低声同那引驺说了两句,引驺又侧首向车内请示,二人皆微弓着腰,等到车内有人放话,仆从才再次回头,招手示意段钧近前。
段钧不免觉得有些好笑,这做派倒像是鸿胪寺的通事官,他曾携礼前往其宅邸拜访,门房管事也是如这般一次次通禀,一层层请示。
“听说郎君是南昭来的大商贩,同此次你国派来的朝贡使甚至还有些往来交情,所以手中有不少宝物,皆是如进贡御前一般的珍品?”车里传来小娘子脆生生的笑语,只是车门禁闭,车帷也未掀开一毫,买家神秘得很,只出声,不露面。
段钧轻咳一声,使声音陡变得奸猾一些:“自然,甚至还有些连那贡品上也没有的稀世奇珍,只是不知小娘子想要何物?又出不出得起价钱?”
“价钱好说,我家主人想寻一稀奇珍物,常见的不要,量多的不要,你手里有什么,先一一报上名来。”
原来也是婢女,那还摆那么大谱?
段钧心里纳罕,但也很快明白过来,这的确只是撞上的巧合,而非是与正酋望有什么勾连的人。一时便有些兴致缺缺,所以随口胡诌:“文人士大夫最青睐的赤藤杖,五十金。”
“还有呢?”
“七叶薝葡花,西域的薝葡六叶,我南昭的却有七叶,刚刚好,也值七十金。”
采薇翻了个白眼:大燕奇花异卉什么没有,这也能要价七十金?
玉汝看她委屈地朝自己努了努嘴,好似在说“这人好生奸狭,县主不可轻易上当”,可再向外问时却是语调如常:“还有别的吗?”
车外人静了一息,或许是在思考,玉汝并不心急。
案桌风炉上的银鍑轻晃,汩汩冒着香气。
是阳羡茶快煎好了。
玉汝含笑看着采薇与车外周旋的同时,手中动作照旧一丝不苟,只见她将熟盂中先前杓出的熟水复倒回鍑中止沸,茶香与沉水交织馥郁。
而一帘之隔的车外,雪水化在人头顶、颊上、肩侧,冬日里冰寒刺骨,段钧抖了抖飞雪,渐渐有些不耐烦地敷衍:“还有刀仞淬过毒的匕首,女子用来防身再好不过;小娘子可嫁人了?若有如意郎君,我这还有能令人言听计从的情蛊一双;哦,还有慈竹蓐③,慈竹在夏雨过后会自竹梢滴出汁液,汁液浸进土里,又能长出新的慈竹蓐,可以治痢疾……”
眼见着这游商说得越来越不着调,玉汝本已觉得希望渺茫,却在听到那慈竹蓐时眸中一亮。
虽然并非风狸液,但也能治顽疾,怎么不算有异曲同工之妙呢?
她下意识从车壁上直起身,摁住正欲开口的采薇,然后轻点下颚,示意采薇掀起一半车帷来——
“我欲重金求购风狸液,郎君可有此物?”
弥漫了满室炭火的温馨与沉水的甜润香气霎时从缝隙里倾泄而出,飞雪摇摇晃晃飘进车内,沁在她朦胧的青纱幕篱上。
云烟缭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