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主之前,荥阳郑氏就已是一个赫赫明明的簪缨世族。
在京的嫡支聚族而居,府内大大小小数十座院落星罗棋布,直到齐国公主出降,才让驸马郑有衡迁至东面,方便公主府与郑府以竹林相连后院。
长廊蜿蜒,尽头处有潺潺水声,自太康运来的青石在这里造出假山与鹤池,再往前走,才是茂密的一片竹林。
竹林中伫立一座幽静的两层小楼,远远望去,似无路可至。
那里住着驸马唯一的妾室饶姨娘,再往前,她也是公主陪嫁的司寝女官。
玉汝从一条不起眼的羊肠小道到达小楼门前,姜媪替她启门,里面有婢女疑惑的声音传来:“什么人?”
姜媪低声道:“快去通禀姨娘,是县主来了。”
玉汝并未等候太久,便有两名婢女一左一右打开隔扇门,躬身请她入内。
姜媪说去吧,然后替她褪下外氅,只和婢女一道在门外祗应。
静安楼,静安,玉汝对此名的理解是静思与安分。
这座小楼遗世一般安静地独立在郑府与公主府之间,却又好像并不属于任何一方。便连主人的气质也和居所如出一辙,孑然立于屋正中,在她走近时静静地屈膝行礼:“县主。”
玉汝垂下眼,不曾直面:“听说饶姨娘病势大好,实是喜事一件。静安楼向来人迹鲜至,仆人若有怠慢、疏漏之处,姨娘尽可报予我知晓。”
饶氏却斩钉截铁地说不必:“县主多虑了,婢子是公主府登记在簿的女官,荥阳郑氏也绝非失德之家,婢子一应用度从无差错,仆人侍奉也勤勉恭谨。公主于婢子有再造之恩,唯有待痊愈之后继续回公主跟前日夜伺候,亲奉汤药,方能报效万一。县主是主,婢子是仆,您亲问起居,更令婢子惶恐。如今公主病重,正是需要县主侍奉在侧,尽人女孝道的时候,还请勿要再来静安楼了。”
句句恳辞,字字忠贞。她还能再说什么呢?
玉汝心中苦笑,未再多说一字,如其所愿地调头便走,没有回头。
她出来时神色如常,姜媪洞察一切,却也绝口不问,只念叨着司制司的人送来正旦大朝会的新衣,小娘子冬日里又长高了几厘,若是不合身,还有时间能让她们再改过。
正旦大朝会是一年里最重要的日子,她是受朝廷诰封的贵乡县主,需依礼出席。而出席像朝会这样正式的场合,要着特定的钿钗礼衣,从发髻上的金翠花钿到翟衣的形制纹样皆有一套严格的标准,年年由尚功局统一新制。
玉汝便又自竹林的连廊回到公主府,先去同母亲问安,从婢女口中得知今日来的新太医换了药方,公主服过第一副便睡下了,似有良效。
这大抵是今日唯一值得高兴的事,玉汝稍稍放下一颗半悬的心,替母亲轻轻掖过被角后才恭声告退。
司制司的女官们已经在她寝院里等候良久。
素纱中单、大袖连裳,再配蔽膝、革带,加双佩,从里到外一一试过,女官们按身量在册上记录,完事时少不了一通对县主容貌身姿的夸赞与恭维。
玉汝始终挂着和煦的笑脸,既不骄纵也不忸怩,大大方方让采薇赏了一把金瓜子,便准她们回宫复命了。
天光还亮,院中婢女已开始掌灯。
她少有这样奔波的时候,一人下来,在贵妃榻上躺下才有些后知后觉的疲累感。
姜媪和采薇在一旁收拾房中物什,忽听姜媪“咦”了一声地奇怪道:“这鸿雁纹的银茶具是一整套,怎么少了只茶碗?”
采薇立时愤愤:“可说呢!被个没眼色的商贾讨了去!”
玉汝心想不对,人家讨的只是茶,是她,连茶带碗都不要了。
采薇还在喋喋不休:“空长一副好皮囊,没想到举止无礼得很,他真是游商吗?谁家生意是这样做的。”
姜媪忙问是怎么一回事,采薇便声情并茂将那人如何漫天要价又如何拦路讨茶的事都讲了一遍,手中迁怒于茶具,将余下的一整套鎏金鸿雁纹银都收进了箱笼里封存。
原已经抛在脑后的事,在采薇的描述里玉汝不得不又跟着回想了一遍,正色道:“你没有发现,那人袖口里沾了点猩红,应该是血迹。”
采薇惊讶地“啊”了一声,姜媪也瞬间变了脸色。
“什么血?人血吗?”
玉汝失笑:“那我怎么知道?兴许是牲畜的血,又兴许是什么染料呢?只是我观那人身上似有杀伐之气,面上的圆滑很是违和,不像是普通的商人。今日出门轻车简从,我不想节外生枝,便随他去了,再说,不过是舍一盏茶而已。”
可姜媪却觉得有些害怕,倘若是什么穷凶极恶的法外之徒,小娘子身娇肉贵,要如何抵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