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滚,你给我滚出去。”
在公主的逐客令下,郑琞风卷云残般退了出来,见到玉汝先是一怔,而后才不自在地清咳一声:“玉汝什么时候来的?我同阿娘的话你都听到了?”
玉汝先向他问安,继而老实地点点头。
“那你也进去劝劝阿娘吧。”
啊?她吗?他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啊?
玉汝无奈看他闯完祸就走,一副没事人的模样,心里小人嘀嘀咕咕一阵,终是长叹一口气,认命地敛衽,垂眸,屏息入内。
平日里祗候于屋内各处的婢女们俱都不在,大抵是在母子叙话前便被遣散了出去,玉汝脚踩在稍显狼狈的氍毹上,顺手将滚落到脚边的银丝结条金笼子拾起扶正。
“你也要同那逆子一样来劝我?”大长公主余怒未消,被身边女官半扶在塌上平胸顺气。
玉汝摇头,蜉蝣一般轻盈地落在公主榻前跽坐:“母亲凤体不豫,朝会又是那样繁琐,圣人身为晚辈,理应体恤才对。”
大长公主于是叹一口气:“所以养儿子有什么用,还是女儿贴心。”
一旁女官松一口气,忙跟着附和:“县主自小在您身边长大,自是最知您心意的。”
大长公主点头,接着一双凤目扫来:“那……明日大朝会,我儿可知自己该如何做?”
明明语气比对儿子时温和许多,玉汝却无端觉得那眼神几近逼视,让人如芒在背。
她伏下说是:“还请母亲宽心。”
母亲的要求其实并不算多难办。齐国大长公主是唯我独尊的性子,从来争强好胜,不肯服输,承欢膝下的女儿自然也教养得如她自己一样,处处都需胜人一头。
君子六艺,无论礼乐射御书数,样样皆研习到精通,即便不精通,也要言行气质上压过对方。
齐国公主年轻时是长安最耀眼的明珠,如今自己因病深居后院,便不允许自己亲自调教出来的女儿籍籍无名。
可这不是玉汝的本意。从前有先帝撑腰尚可一说,如今便有些为难了。
很快,她的担忧在第二日便得到了印证。
去岁因先帝大行,举国服衰,历来最重要的正旦大朝会也未举行,所以今年的除夕之夜与元旦之晨联袂而过,上下官员给假七日,长安解宵禁,称得上是新天子登基后最盛大也最重要的节日。
玉汝在日暮之前一起随父兄入宫,又在含元殿的丹墀前分道。朝宴时男女分列而席,在进殿之前,他们就需要从左右两侧的龙尾道分别进入了。
有司赞女官上前带路,导引她到自己的席位。
左侧是韩王之女吉昌县主,右侧则是平原大长公主之女密云县主。算起来都是表姊妹,可她们的父母与齐国大长公主并非一母同胞,关系自然也不如常山郡主那样亲厚。
不多亲厚,但也未曾交恶,朝会开宴前少不得寒暄一二,几人很快就从齐国大长公主的风疾聊到了常山郡主的婚事。
“从前大伯总说将来要为常山阿姊兰台择婿,让她自己挑个中意的,结果留来留去,谁成想最后却配了个芝麻县令,吓得我阿娘这几日就开始找媒人说亲了。”
大燕奉行晚嫁,越是出身尊贵受家中宠爱,越是要一留再留舍不得轻易出嫁的。吉昌县主尚未及笄,王妃如此着急,可见是害怕自家也冷不丁接一道赐婚旨意吧。
“虽然只官居县令,却是东都的县令。如此要隘之地,以圣人之惜才爱能,那姚翀想是有些才华本事在身的。他日政绩加身,不愁没有佩金服紫之日。”即便玉汝也觉得此人并不足以与三娘相配,可旁人面前也只能抬举。如今三娘与他婚事已定,贬低姚翀,就等于贬低三娘。
“若是阿舅还在,从小小县令升到三品大员,也不过就是他抬抬手的事。如今……圣人虽也算阿兄,到底隔了好几层肚皮呢。”密云县主年纪尚小,说起话来却有些言行无忌,见两位阿姊齐齐警告似的瞪眼过来,仍是浑不在意地朝上首一努嘴:“喏,那里有一个肚皮出来的。惠姐姐从前在宗室里不声不响,三棒子打不出一个枣来,如今从县主摇身一变成了长公主,连说话的气势都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