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娘子还在寻风狸液吗?”
身后冷不丁传来男子的问询,玉汝骇了一跳,先看到地上长长的人影,才抚着胸口回神,再踅身看向来人,脸上的表情已经从惊骇变幻为薄怒了。
“非礼勿视,非礼勿听,今日能入燕宫的皆非市井小民,怎能容你做梁上君子,如此冒犯地偷听娘子间私语?再不住嘴,立刻让金吾卫捉拿,将你下入大狱!”
夜深露重,廊庑上一步一灯,将周围照得煌煌如白昼。
段钧在千重灯的光晕里看向她,华贵的礼衣,繁复的宝髻,说话时头上花钿还会轻轻颤动,看得人眼花缭乱。
可这些身外之物都不及她本人来的耀眼,他一时词穷,绞尽脑汁也想不出一个合适的词或诗能用来形容。
原来幕篱之下是这样的模样。
这段时日,段钧忙于即将到来的正旦大朝会,那日西市所遇之事本已忘在脑后,今日也绝非故意偷听,只是出来时迷了路,自栖凤阁檐下经过时听到“风狸液”才下意识停下脚步。
越听,越觉得那声音与西市里那辆灰褐帷顶犊车里的小娘子相似,况也在寻风狸液,段钧几乎断定,就是同一人。
只是,段钧认出了她,她却好像没有认出自己。
明明她才是那个带了幕篱的人啊。
段钧掩过一闪而过的失望,在她微微泛红的面靥里收回神:“小娘子勿恼,在下并非有意偷听,也绝无冒犯之意。只是风狸液乃我南昭进献给上朝的贡品,方才路过乍闻此物,不免上心。”
玉汝仍有些狐疑地看着他:“你是南昭使臣?”
段钧作揖说:“正是。”
南昭近剑南,国人容貌与中原无差,单凭五官和身量玉汝辨不出真假,只觉得此人昂藏七尺,就连落在石壁上的影子也是长长一条,让她眼前视线都骤然变暗了。
段钧看她皱着眉打量,下意识将背挺得更直,忍不住期冀对方认出自己。他性子急,两息之间不见下文,先拱手道:“风狸液对小娘子很重要吗?”
玉汝摸不清他的来路,思索一瞬,谨慎地回答:“家中长辈受病痛折磨,听闻此物有良效,故而费心留意其去向罢了。”可她脑中蓦地灵光一闪,望向这所谓的南昭使臣,先前一个从未想过的办法开始悄悄萌芽。
玉汝为难地抿了抿唇:“向圣人求赐并不难,只是我有不便开口的苦衷,倘若能从别的地方寻得,又何必去打扰日理万机的圣人呢。”
段钧不知是那句“向圣人求赐并不难”,还是小娘子唇上的口脂更令人心旌摇曳,他不得不垂下眼冷静,将目光紧紧地凿在脚下的汉白玉地砖上。
正如她方才所说,今日能入燕宫的皆非市井小民,她又是这样一副盛装打扮,与天子关系想必十分亲近。
鸿胪寺的通事官不过绯袍,严先生也已远离大燕二十年,如今的上朝天子是何脾性,执政是何手段,对外藩又是何种态度,他都很难打探清楚。大朝会后只有一次面圣机会,他不容有失。
“南昭路途遥远,未免贡品在进献途中有意外损耗,通常我们会多备一些,以防万一……恰好,风狸液也有可匀出来的少许。”段钧不动声色抛下诱饵。
玉汝闻弦知雅意,并不与他拉扯,直言道:“那使者需要我以什么东西来交换呢?”
人绝美,声音也好听,就连头脑也如此聪慧,段钧想起家中叽叽喳喳的小妹,头回觉得如上朝这般蕙质兰心的小娘子实在太容易让人倾心。
“我不要金银,只想……”段钧故意顿了顿,抬头飞觑一眼对面,见她神色如常,心中的失望更甚:“向小娘子讨一个主意。”
眼下不是为这些小事纠结的时候,段钧摒弃他念,如学堂里求教的学子般不耻下问:“我王惭愧,自知此前南昭倒戈东蕃有负与大燕昔日的兄弟情分,可两国邦交事关两国边境百姓,只得寄希望于圣人能不计前嫌,与我南昭重修旧好。此番朝贡,本应我王亲自前来方可表达南昭诚意,可大王病重,委实无法长途跋涉亲赴长安,在下位卑言轻,唯恐因不知天子脾性,不查上意而误了两国大事。”
玉汝皱了皱眉,事涉外交大事,哪容得她来置喙?可母亲风疾愈重,良药近在眼前难以割舍……
“使臣也知,事涉两国邦交,我一个闺阁女子……”
段钧连说自然自然:“在下只是想知道圣驾面前该如何答话,才不会失仪?”
这也很难办啊,出纳王命与揣测上意并非一个意思,而玉汝和那位表兄,显然也没有多少知根知底的情谊。
见玉汝还在犹豫,段钧又道:“无论小娘子所言能否解南昭危局,在下皆会奉上小娘子所需之物,倘若真是金玉良言,在下另有大礼奉上。”
大礼她不需要,只是突然想起从前崇文馆学史,知道兵者乃圣人不得已为之的道理。古往今来战火烧屠的都是百姓,南昭反复确有不忠,可若议和不顺,难免再次倒戈东蕃。
“我不懂朝政,于外交更是一窍不通,说的未必是良策,你权且一听。”玉汝望向他,不由抬起了头:“我朝天子并非凡人,论洞察人心、纵横睥睨、恩威并施这些手段,经年老道的宰执也未必是圣人的对手,所以第一条,就是莫要看自己与圣人年纪相仿,就生糊弄之心。”
“也不要想着诡辩,更不要狡诈谄媚,圣人是万乘之君,自有宽宏仁德的雅量,以我拙见,无论圣人对南昭的态度如何,倘若你能事事赤诚相告,句句无欺瞒,圣人至少不会为难于使者。”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圣人素来爱才惜能,倘若使者能让圣人看中你的才德,相信南昭的实力,那么为友,当然更胜于为敌。亲仁善邻,从来不是我大燕的一句空话啊。”
地砖在月光映照下成了昏暝的黄,段钧的目光开始还专注在上面的纹路,后来却禁不住那声音里款款流淌的诱惑,一路自云舄上的珍珠向上攀援,不知是什么纹样的佩玉,不懂是什么颜色的黼领,甚至两侧耳边垂下又翘起的发饰也不明白应该算什么形制,都看着那样陌生,可穿着她身上又显得那样新鲜又可爱。
“在下受教,风狸液稍后奉上。”
“小娘子放心……绝不是兑了醋的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