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忘了初见那日他袖口沾了什么?此人是善是恶,是人是鬼尚且不知,竟然已经银货两讫,又何必再去招惹。”
风狸液拿到的过程,玉汝后来抵不住采薇多次求问痴缠,到底还是告诉了她。
“倘若能如他所愿,我的谏言不过是万分之一的功劳,倘若适得其反,那也只是他自己轻信一个来路不明的闺阁女子而应该承受的苦果,全不与我相干。”
南昭离长安太远太远,两国邦交离她的人生亦太远太远,她本已将此事轻飘飘地放下,午夜梦回时却抵挡不了被人又提起后的重压侵扰。
恍惚间,她置身于陌生的密林沼泽,周围迷障云雾模糊了视线,她小心翼翼探出手,却被猝然冲出来的野兽撞翻在地。疼痛从耳后传到四肢百骸,她来不及哭喊求救,已经被下意识的求生本能驱使着向前奔逃。她跑得不知疲倦,身后野兽也穷追不舍,仓惶回头时她看清了,那是一头赤首鼠目的恶狼。
一个眨眼,密林变成含元殿,她不自觉停下来,躲在殿门之外,只见殿中天子冷冷甩下一句“杀”,金吾卫顷刻抽刀上前,将一人缉倒在地。她明明离得甚远,呼吸也浅,那人却好似察觉到她的所在,即便人在铡刀之下亦挣扎着转过头来看她。那面庞便骤然在她眼前无限挪进、放大,仿佛就站到了她面前,狠戾地嘶吼。
“我不会放过你的——”
玉汝大汗淋漓地惊醒,未关严的窗扉被夜风吹得一开一合,烛灯在摇晃间遽然熄灭,万籁俱寂里,她惊魂未定地自塌上坐起身,眼前好似仍能看见梦中那双紧紧凝视她的深邃鹰目。
她有些心虚,心虚便生忧惧——
其实,那日她说话大有保留。
圣人初初登基,御极之路又并不是那样得顺理成章,朝野内外皆在等着看他的能力手腕,所谓仁德不过利于名声,如何创下不逊于先辈的万世功绩才是真的圣哲昭彰。
西南边境多战火,历代天子都希望在那周围大大小小的十数个藩国里找到一个平衡,要么怀柔招安,要么武力讨伐,令他们真正宾服恭顺又彼此牵制,才能保边境太平,百姓安稳。
圣人之心,不外乎顺我者昌,逆我者亡。
翌日复朝,大雪停在拂晓时分。积了一夜的雪盖将院中梅枝压得不堪重负,咯吱一声折落在地,寒梅随之四散,陷进满庭皑皑里。
姜媪进屋时只将隔扇门开了一条小缝,本是想进来看看小娘子有没有踢被,没想到穿过屏风入内,见到她已经不声不响地坐在妆台前了。
“小娘子今日怎么起这么早,昨夜雪大风也喧嚣,呜呜咽咽地吹了一夜,可是没有睡好?大长公主这几日用了药也睡得晚,不用起这么早去请安的。”姜媪吹燃火石,点燃妆台前的烛灯。
昨夜梦魇惊醒后,玉汝翻来覆去再难入眠,几次紧闭上眼强迫自己入睡,却不过是将眉头紧皱,无济于事。后来索性起身,从妆台上的木盒里找到那个扁青瓷瓶,倚在窗前借月光细观,并未发现任何可以辨别身份姓名的痕迹。
“今日复朝,阿兄应该起得也早,劳您去帮我跟他说一声,让他别急着走,我有话同他说。”
难得兄妹间也有了话可聊,姜媪立刻放弃劝她回去补觉的想法,哎了声领命去了。
不多时,采薇也领着婢女进屋服侍她盥洗,她心中着急却并不催促,日光曈曈间反而冷静了下来,那股与我不相干的漠然再次在脑中天平占据高位。
于是,郑琞等来的便是这样一个不急不慢,雍容闲雅的郑玉汝。
“什么事情非要急在这会儿说?连我下值都等不及?”
玉汝张了张口,要说的话在嘴里拐了个弯又咽下去,先问他:“母亲这几日好多了,你没有又说什么别的话惹她生气吧?”
郑琞跺脚瞪她:“这是说的什么话,母亲不爱听的我可以不说,谁非要惹她生气了!”
玉汝说那就好,好似闲聊般提起:“那南昭的药的确有效,可惜只得一罐,不知道再寻难不难,对了,南昭使团是住在四方馆吗?”
“这回你可想在我后面了,我昨日便想遣人去四方馆再探,结果那南昭使团已经启程回南昭了。”
玉汝诧异:“这么快?”
郑琞点头:“我也没有料到。不过也正常,大朝会过后,若无圣人相邀,使团都会在两三日内启程回藩的。而且我听说南昭正使意外身亡,或许南昭群龙无首,无人主持,便只能尽快赶回去将人安葬了。”
这下玉汝更是愕然,脑中有如晴天霹雳:“死……死了?”
“外藩使臣在我朝境内身故,的确有些说不过去,但……或许南昭自知理亏,既然圣人没有因前事降罪,其余人自然是赶紧谢恩回去交差了事。行了,你照顾好母亲,那风狸液我会再派人去南昭想办法的,走了。”
郑琞潇洒地阔步远去,玉汝心不在焉地在原地目送,只见他袍角在月洞门前一晃消失,而那圆圆洞开的门墙仿佛人不甘心鸠死的双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