郓王妃却说:“住舅父舅母家,怎么叫打扰?听话啊,三娘那里我也送了两个陪嫁跟着她去姚家,你们年纪轻,不晓得在家做小娘子和去别人家做妇人是完全不一样的天地。”
可出嫁的是三娘,她连看亲许婚都还不曾呢!
玉汝嗫喏着想提醒她,却见郓王妃肃了脸:“长者赐,不可辞。”
这是足以一锤定音的大杀器,玉汝的坚持瞬间泄气,只好讪讪地点头说是,又谢过王妃舅母盛情,这对姐妹便这样在她身边留了下来。
又过两日,常山郡主携夫婿姚翀回门,玉汝看着眼前的三娘,觉得有一种模糊又不可言说的变化在她眉间悄然漫开。
“姚家人口简单,除了舅姑以外,底下只有一个小叔。”
“君舅老实,不多话,脾性也好,就是看着没有身为一家之主的威严,家里一应大小事都是郎君做主。哎,大概就是脾性太好,好到没有脾性,所以衙署里但凡难办的差事都会被同僚推给他,到了要论功的时候又不争不抢,所以多年来也难得升迁,对郎君的仕途更无助益可言。”
“君姑呢,耳根软,眼皮浅,吃软不吃硬,得了外人几句恭维就能将她哄得不知东西。也不知是听了谁的撺掇,说我嫁妆多,放在家里不安全,让我将那些古玩字画一应值钱但不中用的物件折成金银,搬到床底下藏着。”
饶是郓王妃见多识广,也少见这样的操作。
“阿弥陀福,青天白日,又是两京治下,什么不安全,难道她还担心有人去偷去抢?”
三娘一撇嘴:“就怕不是盗贼,是家贼。”
郓王妃听出话中有话,忙问:“怎么说?”
“自从圣人赐婚以来,姚家八竿子打不着的亲戚都认了上来。郎君忙着筹办婚礼未曾理会这些闲人闲事,她们便将主意打到了姚夫人头上,整日一口一个老姐姐叫着,将姚夫人哄得简直是忘乎所以。”
说这话的是三娘身后的婢女,有些眼生,大概就是郓王妃送的陪嫁了。
此时玉汝方明白,郓王妃那句在家做女和出嫁为妇是完全不一样天地的真正含义。
东宫出身的婢女固然精明干练,可来到洛阳一样是人生地不熟,与姚家这样的市井更少有接触,措手不及时,郓王妃送去的陪嫁便恰逢其时补足了这个缺处。
玉汝心怀感激,想必三娘亦是如此。所以即便只短短相处了几日,夫家的麻烦也是能如在至亲面前那样毫不避讳地向郓王妃道出了。
“皇帝还有几门穷亲戚,若只是寻常打秋风的倒还可以忍一忍,但若包藏祸心,你便要小心处置了。”
三娘说是,喟叹道:“与人相处真是门学问,不过,这几日摸清了姚家人的性情,知己知彼,才能对症下药,我心里也算有底了。”
玉汝闻言总算有可以插话的余地,适时地表达出自己的好奇:“你准备怎么办呢?”
三娘朝她眨眨眼,胸有成竹:“自然是,抚我则后,虐我则仇。”
后来又说起姚翀的弟弟姚冲,读书天赋不高,胜在人勤奋,若是王叔方便,想让姚冲入学东都国子监。这于郓王来说不过小事一桩,郓王妃当即就应了下来。
等到三娘夫妇告辞归家,郑琞也在郓王妃的再说叮嘱下启程,将玉汝送到了积善坊的公主宅。
这处洛阳的宅邸齐国大长公主并不常住,门楼简朴,匾额也未挂出公主宅的名号,可但凡有眼力的人便能辨别,无论是乌头门上的雉鸟雕饰还是沤钉兽环,都彰显了此间主人非同一般的身份背景。
入得门来,便是一片豁然开朗。
与长安占去半坊的公主府不同,积善坊的宅邸更像是一处别苑,各色名贵牡丹或植于路旁,或培于有暖棚遮顶的花房,如今正逢牡丹花开的季节,整座宅邸远远望去像浮于花海仙山之上,唯有假山浅溪间的潺潺水流声与石桥凉亭上的仆从行走声才能将人拉回人世。
处处皆是景致,寝屋便不多,只七八间以连廊相连在各处。玉汝住了和长安府邸相同方位和大小的听雨榭,前屋被牡丹花丛簇拥,后院则是三面临水架于池上,若有雨,雨落涟漪,颇有意趣。
但今夜无风无雨,窗外一汪明月静躺水中,四周寂阒。
玉汝沐浴过后,顶着一头半干的乌发在烛灯下趺跏而坐。
长发逶迤,从肩旁滑落下来,遮住了些光线,她抬手一搂全拢到一侧,另一手则借着昏黄的光,举起一扁青瓷瓶细细端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