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蕃尚有残兵一万余乔装盘桓于姚州、骠国,还有南昭各地,更数次派细作密图阻止南昭此次向上朝朝贡,只待燕昭议和失败,便欲再次游说我王合兵围攻剑南诸州。”
“以外臣愚见,或可将计就计。”
“外臣愿以身为饵,让东蕃相信南昭使团在上朝遇害受辱,是携满腹怨懑归国。以东蕃之狼子野心,必定趁机收拢残兵,再次拉拢南昭,届时东蕃军兵临城下,上朝军队列阵在前,南昭反攻在后,可将东蕃军瓮中捉鳖,一网打尽!”
没有请罪,也没有恭维。那位自称段钧的南昭王子拜见天子之后的第一件事,就是献策。
彼时他好整以暇靠在宣政殿的雕龙宝座上问:“南昭王首鼠两端,背信弃义,朕凭什么信他,又凭什么信你?”
来自天子的压迫常令四夷使臣闻风丧胆,那个段钧却是不卑不亢,连弯下去的背脊也是坚硬直挺的弧度。
“东蕃惏刻无极,上朝却是礼仪之邦。外臣素闻上朝皇帝陛下乃圣德之君,有宽仁雅量,我王……的确糊涂,却也是夹杂在两国之间无奈的求存之举,倘若能得您宽宥体谅,南昭愿永为藩属,世代称臣。”
“西市有一间银器铺,乃南昭经营数年的暗探据点。外臣此行长安,已将此间掌柜伙计全收为心腹,自此以后,南昭在上朝没有秘密,还可供上朝驱使,倘若西南诸藩有所异动,则南昭,便是上朝和圣人最近的耳目。”
天子沉吟,随手拿起腰间蹀躞带上的一枚白玉圭在掌中把玩。
此计瑕不掩瑜,大有可为,却还有些值得商榷的细节。譬如,如何让东蕃完全相信南昭与燕谈判破裂;再譬如,段钧是否有把握能让南昭王依计行事。
段钧答:“前者简单,只需圣人让全长安的百姓皆相信南昭使团是灰溜溜地被赶回南昭,再加上我南昭正酋望的一条性命,不怕东蕃不会上当。”
“至于后者,外臣在南昭军中尚有些声望,届时只需主动请命领兵,军队上下自会听我号令……我王与东蕃合谋是真心还是假意,又有何妨?”
天子洞若观火地笑起来,继而叹一句:“成王败寇啊!”,便命内侍赐下了这枚金鱼符。
鱼符赤金所制,长六寸,鱼眼处穿孔,圆圆的一个洞。让他想起段钧那双漆黑眼眸里,有和他相似的,不屈的野心。
正如缿筒里那张纸条所书:钧已合兵东蕃临姚州,老王身死暂秘不发丧。
“竟真叫他给办成了!”
天子语气半是赞赏半是欣慰,“嘭”一声,手握成拳,快慰地重重击向髹金漆龙宝座上的龙尾扶手。
沈少殊吓得几乎要双腿跪下去,见前面的中郎将岿然不动,才硬生生将弯了半截的膝盖又默默挺直。
他紧张地咽了口唾沫,便听上首天子倏然起身,在丹墀上来回踱步,朗声款款。
“这南昭儿郎确有几分本事,朕果真没看错人!”
“让坦绰入东蕃为质,哄得东蕃深信不疑,更增兵两万,多半也是他的手笔吧。哈——来一趟长安,倒让他受益匪浅,这一手借刀杀人也算学到精髓了。”
沈少殊听得云里雾里,只大概明白是与南昭相关的大事,而圣人的语气态度则说明这是个值得高兴的喜讯。
他悬着的心不由稍稍放下些许,而殿中显然有人比他更深谙如何体察圣意,在他还迷惘痴钝时,已经啪一下跪伏在地。
“南昭王子能有今日之功,皆仰赖圣人的信任和宽赦。当初圣人在宣政殿召见他,虽只两三句点拨,却能让王子醍醐灌顶,获益良多,足见圣人之德,明齐日月啊!”
瞬间,自殿内绵延到殿外,跪了一地的山呼万岁。
“即刻拟旨,着令剑南节度使裴源自率三万定边军,与南昭藩军椅角相应,合围东蕃!”
随着天子诏令下发,阒然无声的行宫立刻有条不紊地忙碌起来。有人负责快速传达圣喻,就有人负责连夜起草诏令,沈少殊随中郎将默默退出咸亨殿,终于能腾出手抹一把额间浮汗。
“你今夜刚到九成宫,宿卫排布,位列次序皆不清楚,就先去……东面的飞鹤殿持戈执勤吧。那片如今住的都是宗室女眷,人不多,日常差使也少,待你熟悉上手之后,再给你正式的敕授告身。”
刚刚在咸亨殿,沈少殊以传讯之功补了金吾卫中候,名正言顺地留在了九成宫。
他心里明白,除了自己运气好,还少不了中郎将的提携之恩,因此躬身领命,语气虔诚:“听凭中郎将吩咐!”
又听中郎将踌躇道:“唯一需要慎重应对的就是齐国大长公主,公主宠眷深厚,要求也比旁人更高些,倘若有为难之事,先来禀报与我……或者,求助贵乡县主。哦,就是方才飞廊上遇到的那位。”
他心跳一滞,恍然想起些旧日梦影。
原来是她。
原来那就是她的声音。
远在咸亨殿东南面一排庑房的尚药局医官们的值舍里,贵乡县主郑玉汝莫名打了个喷嚏。
她是在上巳节过后方自洛阳启程,回返长安。没有去时那般如山的嫁妆辎重,回程轻省,快了许多。
行至半道又收到家中传书,才知道圣驾已移至九成宫避暑。
这也很寻常。燕宫每到夏日便暑热难耐,君王避去行宫未必只图享乐,更多是为了能有一个健康的身体和舒适的环境来应对朝政上的千头万绪,毕竟,龙体关乎社稷。
真正令玉汝意外的是,母亲竟也随行。
难道身体上的病痛缓解了,心里的愁苦也会随之消解?玉汝不知道,但总归来说是个好消息,至少母亲愿意与圣人同处一宫,不再是副剑拔弩张或决意老死不相往来的态度。
于是她改道,直接往九成宫赶来。
而到行宫之后,尚寝局司设女官携宫人迎将出来,带她前去安顿的路上,告诉了一个令她更加意外的消息。
行宫以东的飞鹤殿地势绝佳,视野开阔,又临盂华池温泉与山麓平原,外看飞阁流丹,层峦叠翠,内里奢华玲珑,雕梁画栋,是九成宫中除天子寝殿外最豪奢最尊贵的殿宇。
先帝在时,齐国大长公主毫无疑问惯居于此,可如今执掌乾坤的已是新天子,按礼、按制,飞鹤殿都应由皇后居住。
司设女官却说:“圣人说飞鹤殿是大长公主从前住惯了的地方,公主又是圣人与娘娘的长辈,让公主仍居旧所,也算略全了圣人孝心。”
玉汝柔柔地“啊”了声:“那岂不是委屈了皇后娘娘?”
司设女官会心一笑:“娘娘与圣人帝后一心,自然不会觉得委屈。”
六局女官皆是中宫座下差遣,玉汝少不得赞誉几句皇后的母仪气度和贤德雅量。路上司设女官忽又提起一事,先前后看了看,见无来人才小声问她:“听说县主与尚药局杜司医是旧相识?今日黄昏,杜司医去给柳昭容请脉,不知何故惹怒了娘子,被罚跪三个时辰,眼下……只怕才回值舍歇息呢。”
玉汝顿时心揪起来,哪怕明知女官刻意提起是别有用心,也顾不了许多,恨不得立刻就飞去杜婉言身边照看。
“母亲向来歇得早,这会儿必定已经安睡了,司设若是方便,能否劳烦你先带我去尚药局医官们的值舍看一眼?”
女官面露犹豫:“这……好吧,县主且随婢子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