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汝深吸口气,冷静地敛衽、落座。
“妾愚钝,不知自己何德何能,担此重任,还望圣人不吝赐教,为妾解惑。”
她入座,上首天子却慢悠悠起身,一挥手,殿中众人便尽数退去。咸亨殿雕花的殿门被轻轻阖上,天光漏进来,在地砖上投下斑驳的影。
“朕也很疑惑,你顶着别人的名字和封号活了这么多年,如今朕给你机会做自己,证明自己,怎么还不愿意?”
玉汝身形一僵,心中大震:“圣人,在说什么……妾听不懂。”
天子看她仍在强撑,并不急着拆穿,而是引颈鹄立,目光深远,仿佛是在回忆很久远的过去。
“玉汝……”一个名字从他嘴里喃喃念出,可是他的目光并未随之落到她的身上。
“那个孩子夭折时,朕已是晓事的年纪,亲眼见过姑姑的形销骨立,先帝的忧心不已,又怎么会对突然冒出来的你,没有丝毫疑惑呢?”
“不过这事知道的人本就不多,先帝又爱屋及乌对你极为偏宠,久而久之,知道的人不会计较你的来历,不知道的人更不会怀疑你的血脉,就连朕,跟在一旁看先帝手把手教你打马毬时也会怀疑,是不是自己记错了。”
玉汝早已在天子的声音里摇摇欲坠,她无意识攥住杌凳边缘,听他仍在滔滔不绝细数自己不愿提起的真相。
“真正受尽万千宠爱的人,大胆,无畏,骄纵,爱恨随风。而你自知这一切荣耀都不是真正属于你,你没有办法心安理得地领受,便只能愈加恭谨、顺从、善解人意。”天子顿了顿,叹一声:“长安街头巷尾至今还在对你去岁那场盛大的及笄礼津津乐道,可那根本不是你的生辰,对吗?”
玉汝愤恨无比,很想上前捂住他嘴让他不要再说,可他是天子,不能打,不能骂,连抬眼瞪他都是冒犯,她无可奈何地听完,仿佛受了场凌迟酷刑,直到最后也只能翕动着唇,面如死灰:“圣人果真厉害,几句话就能戳痛人心。”
天子并不在意她的讥讽,笑着从御案后转过身,宝座后繁复的黼扆露出斧形的黑白纹路,将他的面目衬得更加龙威燕颔。
“你心里比谁都清楚,郑玉汝,贵乡县主,这些名号头衔都不属于你。可朕的诏书、册文、公主金印,却是真正赐予你,只属于你的东西啊。从今以后,你不必再做别人的替身,而是朕亲封的成安公主,是才德品貌受朝廷认可,是上为社稷,下为黎庶,承担边境安定之重任的国家功臣,你和亲南昭不是去为你父兄谋一条后路,而是为你自己,走出一条路来。”
玉汝几乎要笑涕出血来。
不愧是帝王,竟然能将要她一个小小女子去牺牲的话说得这样冠冕堂皇,仿佛和亲外藩是多么好的一项归宿,是他看穿了自己的心虚,看到了自己的能力,所以力排众议,将这个大好机会施舍给了她。
“这样的大义,这样的重任,妾才疏志薄,如何肩负得起社稷和黎民的期待?”
玉汝低下头,看自己瘦削的身躯在地砖上的影子是那样渺小的一团。
“那便只为你自己。”
天子从丹墀上举步而下,停在她身前,投下一个伟岸的身躯。
“去做南昭的王后,辅佐他,支撑他,然后诞下有你一半血脉的南昭王子,让他成为南昭下一代的王,从此,南昭世世代代都将仰慕中原的文化,成为大燕天然的甥婿盟友。”
玉汝怔怔地,抬眸时被逼红了眼眶:“圣人,您说的未来太深远,目标太宏大,妾做不到。”
“你需得做到。”
“这世上没有能万寿无疆的帝王,也没有会绵延永续的国祚。千秋万代之后,或许燕朝都已覆灭,可南昭那片土地上,还会有你血脉的传承,这才是你存在的意义。”
圣人的话振聋发聩,而玉汝无力反驳。
她被说动了吗?并不是的。
她没有那样汹涌的野心,也并不想做青史留名的万世功臣,她只是清楚知道,抗旨等于想死,而她既没有自刎的勇气,也承担不起牵连家族的罪名。
所以她只能默默站起身,望着眼前这个似乎对她寄予厚望的天子,盈盈拜下。
“那么,请圣人传召熟知南昭文化习性的官吏为妾授课,毕竟,知己知彼,方能百战百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