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钧才疏学浅,还请老师帮我,为这座新宫取一美名。”
严轼颔首,捋着花白胡须长思斟酌,“《诗经》有言,凤凰鸣矣,于彼高岗。梧桐生矣,于彼朝阳。成安公主有凤来仪,远道至此,难免会有些陌生与不安,大王需得让公主知道,您对她的爱重,便有如非梧桐不栖,非醴泉不饮的忠贞,这其中固然有南昭臣属于大燕的深意,于大王于公主自身,又何尝不是一种夫妻相合的天定缘分。依老臣之见,便叫栖梧吧。”
段钧默默呢喃“栖梧”二字,脑海中浮现栖凤阁外那张明华动人的脸,哪怕半年未见,仍然铭刻在心。
“那便请老师再为钧多受累几日,看顾好栖梧宫的修建事项,本王欲明日动身,亲自前往清城关迎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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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兴州,便离开了山南,队伍将继续南下,自蜀道入南昭。
剑南的风貌与山南又大为不同,蜀中壁立千仞,悬崖险峻,只是这回玉汝没了欣赏的气力,每日停下修整时,只顾着喝药用药祛除体内湿邪。
这病症愈势缓慢,不严重,却很能折磨人的心力。玉汝沐浴濯发后,怏怏地趴在衾枕上,身后姜媪拿巾栉替她一下一下擦着湿发,杜婉言则蹲在一旁替她小心敷药。
“清城关,是朝廷控厄南昭的要地,一旦走过那里,便没有回头路了。”
她冷不丁地轻声开口,姜媪和杜婉言身形一顿,互相交换了个忧虑的眼神后,姜媪先一步试探道:“公主?”
玉汝全身乏力,好似手脚都虚浮着,声音亦气若游丝。
“阿姆,回长安去吧,你瞧我如今这模样,南昭不是能久居的地方。”
姜媪忍着心中不安与钝痛,硬是蕴出丝笑来,一边轻柔地抚了抚她脑袋,一边嗔怪道:“公主又在胡说了,公主洪福齐天,如今不过是略有不适罢了,怎么就生出这些感慨来。”
玉汝倦怠地闭了闭眼,“阿姆,你没听说吗?南昭王正开疆拓土,而我却疾病缠身。他那样厉害,又满腹雄心,倘若知道自己费力求娶来的公主身份存疑,并无皇室血脉,不知要如何恼怒。”
正默然敷药的杜婉言,乍闻这话,不由震惊地睁大了双眼。她望一眼姜媪,见姜媪眼含不忍和疼惜,震惊过后,便是恍然。
原来,这就是公主一直以来愁云不散的心结。
“公主是圣人亲封,即便并非大长公主血脉,也照样是荥阳郑氏的世家贵女,冠绝长安,怎可妄自菲薄?”
玉汝凄凄一笑,“旁人不知,阿姆还能不知么?有族人惦念撑腰,方为贵女,而我,从来不得阿耶重视。”
姜媪知道,她一直以来担忧的事情终于成真了。
公主是她一手看护长大的孩子,没人比自己更了解她的脾气秉性。因着这个身份、这一丝血脉,她比谁都更想要证明自己,那谨守本分的表象之下是一颗坚韧的心。她勤奋、刻苦,一日能掰成两日用,大长公主要她学的、做的,从来都是全力以赴,没有吩咐的,也会想尽办法去研习。旁的闺阁女儿课业过后多的是消遣玩乐,唯有她,连夜里应该睡觉的时间都常常用来挑灯夜读。
可自她接到和亲旨意后,愣神、发怔的时候便越来越多,这在从前来说,在公主眼里便等同于荒废时间。一个朝乾夕惕的人,态度骤然消极懈怠,便意味着她对未来已没了期许,只剩下心灰意冷。
她钻了自己的牛角尖,任何劝慰强调都动摇不了她心里那个觉得自己被舍弃了的认知,姜媪心急如焚,却也无计可施,只能红着眼,俯下身去贴一贴她昏昏沉沉的脸。
“世上难有不偏心的父母,即便你阿耶更重小郎君,也不代表他不心疼你,否则怎会同意奴婢跟你一起去往南昭,阿姆不走,就一直一直陪着公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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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燕婚仪有六礼,最后一步便是亲迎。
既是亲迎,便该他这个新郎亲自前往清城关,段钧不管王都众臣如何劝阻,拜托老师照看国中后便点齐了人马出发。
他一路踏马疾驰,驶过险山密林,渡过江水泉溪。这条路行过千万次,却从未像这回这般让人心跳如擂鼓,马蹄纵得越快,越是热血沸腾。
随大王一道前往清城关迎亲的皆是并肩作战的亲近弟兄,自然看出王的亢奋,即便人人疲乏也不敢喊累,只得跟在后面闷头咬牙一路疾行。直到途遇一清澈浅溪,段钧发话暂做洗尘休整,众人才一哄而下地跃下马来,或是累得四仰八叉,席地而躺,或是冲入溪中,淌水解乏。
“当初对阵东蕃之际,大王战前鼓舞士气,说什么打赢这场仗,大燕天子会给他送婆娘,我还当他是吹牛,没想到半年过去,婆娘真的在路上了。”
有人开了调侃的头,接下来的玩笑便顺理成章,众人你一言我一语,揶揄起来丝毫不顾大王的死活。
“我说——”段钧皱着眉,用手中马鞭嫌弃地指了指人群中几个模样特别邋遢,言行格外松散的罗苴子,“平日你们在军中如何懒散,不修边幅,言行无忌,本王可以不管,但今次是去迎亲,上朝公主尊贵重礼,倘若因你们怠慢失仪,唐突惹恼了公主,本王定扒了你们的皮!”
“趁着还没到清城关,有几项规矩需立给你们,倘若觉得自己做不到,立刻折返回去,也好过在公主面前丢本王的脸。”
大王说得严肃认真,众人自不敢再嘻嘻哈哈地一脸散漫,就连地上躺得歪斜的几人,也立刻从地上爬起理了理衣襟,恭听王命。
“第一,不可以离公主太近,至少要有三丈远。”
“第二,与公主说话需轻声细语,不得大声嚷嚷。”
有人小声问:“又要离公主远,又不能大声说话,那……公主能听得着咱们说什么吗?”
段钧眼神顿时如飞刀,凌厉地扫过去,“你有很多话要同公主说吗?”
那人顿时瑟缩了脑袋,干笑道:“没有,没有,不敢不敢。”
段钧便接着道:“第三,不可以举止无礼,言行粗鄙。”
众人面面相觑,不知其意,便有人硬着头皮问了:“哪样叫无礼,什么算粗鄙啊?我……阿妈说我清清白白,温顺像绵羊,从不粗鄙,从不无礼啊!”
段钧嘶一声,抚一抚额,举了个最简单的例。
“刚刚谁说的什么婆娘,这就很粗鄙!本王原话明明是夫人,在上朝,应称娘子为夫人,都给我记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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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玉汝整日昏沉,连队伍走到了哪里都已经无所觉。
她恍惚间好像听到身边有人在说,公主病重,需得报与琅琊王知晓。
琅琊王……好像是哪个与她没有血缘关系的表兄,关系并不亲近,所以来她床榻旁看了一眼便说:“都走到这里了,即便是真病,抬也得把人抬进太和城,倘若公主路上出了差错,对朝廷和南昭都无法交待,届时,咱们这几百号人就等着一起获罪吧。”
语气冷冰冰,硬邦邦的,把恐吓说得如此直白。
然后她感觉自己被搬上搬下,偶尔被颠簸得毫无意识,偶尔醒了一息,余光里瞥见榻前跪满了惶惶不安的脸。
有人在焦急,有人在低声啜泣,有人随便寻了块空地对天祈愿,嘴里念念有词,求的却是她的平安。
“先前觉得去南昭也没什么了不起,不过换个地方伺候人罢了,至少公主看起来温和可亲不会随意惩戒奴婢,哪像在燕宫里,随便一个娘子便能呲打咱们几句。谁曾想,还能有更坏的情况发生,倘若公主死在半道了,咱们这些人是不是要算侍奉不力,还能有命回去吗?”
“回去?你还想着回去?听说那南昭王迎亲的队伍马上就到清城关了,要迎娶的公主命悬一线,谁知那南昭王会不会先杀几个奴婢来泄愤?”
“即便是奴婢,咱们也是大燕的奴婢,公主的奴婢,那南昭王凭什么对燕人动用私刑?”
“公主活着,便有公主护着我们,可如今公主病得人事不知,琅琊王害怕被迁怒,哪还会管我们奴婢的死活?”
“救苦救难观音菩萨,大慈大悲如来佛祖,各路神仙、菩萨,求求保佑咱们公主吉人天相,快快痊愈吧!”
玉汝如遭棒喝。
沉甸甸的四肢费尽力气也动弹不了,胸前像压了块大石,连喘气都很困难,她欲哭无泪,长久的困惑在脆弱时迸发出不甘的回响,很想大声地向天质问一句凭什么?
凭什么是她,凭什么要让她担此重任,凭什么她还要承担这么多人的命运。
她可以放任自己委顿懦弱,却承受不了,这么多人的安危系于她一身的责任。
迷蒙间有人把她扶起,将温热的药喂进她嘴里,她被舌尖的苦刺激出一些清醒,挣扎着抬起眼皮,是一脸倦色的杜婉言。
“婉姐姐,我若病死在这里,你便赶紧离开吧。去寻个山清水秀的地方,开个不大不小的医馆,远离长安和南昭,外面自有你的广阔天地。”她仍旧虚弱,说半句话便要喘上一口气,头重脚轻的,仿佛下一瞬就能魂魄抽离。
可她依然能清楚感觉到,脸上几滴滚烫,如雨般砸落。
“公主,你才是我的广阔天地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