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钧冷哼一声,手臂猛地一震,便抖落了腕上的桎梏,将碗儿糖顺利地送入公主口中。
杜婉言回身,恰好撞见这一幕。她强压惊愕,快步回到榻前,“大王!这是?”
“一种糖。”
“糖?”
段钧说对,“这糖不能咽,需得含在嘴里慢慢化开,能暂且缓解公主的头疼晕眩,虽然不能治冷瘴,但足够等到巫医赶来了。”又望一眼舜英,“本王随身只带这一粒,若让女官先试,公主便无药可用了。”
舜英摸了摸发麻的手腕,心知自己不是他的对手,只得暂且鸣金收兵,沉着脸往后略退半步。
这一退,身侧的采薇便成了离床榻最近之人。她隐在人群中,借着昏黄光影观察许久,终于确认,这个南昭王便是去岁在西市和燕宫见过的南昭人。
她从前的确畅想过此人与公主或有一段机缘,可玩笑和现实是两码事,她戏谑试探公主,不过是为主人逗趣,聊做谈资,谁能想到这世上真有如民间话本那样戏剧的巧合呢?
如今担忧公主之余,不免又多了几分惴惴不安,煎熬时便开始努力回忆两次与其相遇的情形……她只在私下同公主叱骂抱怨过他,应该没有当面不敬吧?
底气由此催生,她硬着头皮上前,“大……大王,请大王稍歇,让公主倚着奴婢吧。”
段钧斜睨她一眼,瞬间便认出了人,“是你。”
采薇瑟缩了下脖子,弱弱地点头。
“公主此时昏睡无知觉,倘若本能地吞咽,会被这糖噎住,你们谁有本王目力好,反应快?”说话间,他微微侧身,缓慢且轻柔地将公主从他肩上挪移至胸膛,他有力地环抱着她羸弱的身躯,将她看得更清楚,也拥得更紧密。
南昭人直白而大胆,习俗与中原有差,这是早在出发之前,鸿胪寺官员便对所有陪嫁宫人耳提面命过的。但今日种种皆已超过她们以往的认知,自他踏入屋内,不过一刻钟的时间,已经令众人胆战心惊过无数次。
舜英敢怒不敢言,眼下还指望他救命,只得暂且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好在南昭王除了让公主倚得更舒服外便未再有更出格的举动,她便移开紧盯的目光,朝着采薇挤眉弄眼,用口型无声问她:“见过?什么情况?”
采薇不知从何说起,只能低垂着头,向公主的方向努了努嘴。
段钧此时已顾不上旁人,他只知道,无论是为了自己还是为了南昭,都不能让公主有任何差错。
屋中静谧下来,微弱的烛火轻轻晃动,将等待的时间无限拉长。内寝没有漏刻,深院也听不到更夫走街串巷,只能凭月影在窗牖移斜的轨迹来推算时辰,段钧凝望着熟睡的公主,捕捉到她喉间下意识吞咽的一刹,知道这是碗儿糖已在她嘴里化尽了。
“抱几床厚衾来,在榻上叠成一个上高下低的坡度。”段钧低声吩咐,三人不明所以却也依言行事。
段钧抱着公主微微侧身,腾出位置让她们近前,采薇则手脚麻利,迅捷地叠被堆床,行动间都默契地放轻了手脚,唯恐吵到了脸色见缓的病人。
待榻上如段钧要求的模样安置妥当,他挪动已有些僵硬的臂膀,将公主重新扶好,一手握颈,一手揽腰,慢慢地将人往堆叠起来的厚衾上安放。
“这几日都要让公主如这般头高脚低地斜倚着,才不致喘不上气来。”
杜婉言恭敬地点头应是,舜英却在一旁睁大了双眼,好像在说,有这法子他怎么不早说!
衾被厚实柔软,段钧慢慢撤出双手,掌心托着白璧一般温软的下颌陷进枕中躺好,移动间公主宽松的袖角堆簇卷起,露出一截皓白藕臂,几片红斑隐隐绰绰,越是无瑕的肤色越显得触目惊心。
“这是……湿疹?”段钧拧眉讶然。
杜婉言探手,越过段钧,将那片宽袖轻轻拉下,替公主整理好微乱的寝衣。
“是湿邪导致的湿疮,不知与大王口中湿疹是否乃同一病症。不过大王放心,奴婢为公主用药后已经好转,不会留疤的。”
段钧当然不是在意这个,只是感叹公主身娇体弱,所有因天象气候、地域差异而生的急症竟都在她身上发作了一遍,既是担忧,亦是心疼。
他转过头去望向采薇,“除夕那夜,让你带给公主的膏药,还在吗?”
杜婉言和舜英的目光顿时齐齐凝在采薇脸上,而她全无所觉,先是怔愣了下,继而很快反应过来地连连点头,兀自喃喃道:“在,在的,公主一直留着!”
她转过身,几步走到一旁的妆镜前,眸光在那方矮几上数个大大小小的精致木匣里思索徘徊,然后俯身,在一个檀木方盒里找到了那个沉寂许久的扁青瓷瓶,双手奉予南昭王。
“待公主醒转后,亦不能沐浴更衣。每日早晚只用干净的巾帕轻轻擦拭患处后,先敷此药,这药清凉,能止患处的痒意与不适,再用上你们之前的药,便不怕公主抓挠延缓愈势了……”
段钧话刚说完,指腹摩挲到瓶身上密密麻麻凹凸不平的触感,他疑惑地低下头,借着昏暗如萤火的微光凝眸细看,发现了上面本不属于瓷瓶的细密雕琢。他什么也没有问,却好似什么都懂了。
这些密密麻麻的文字,就同女官方才那句“公主一直留着”的喃语一起,轻轻地、不动声色地漾进他心底,带来如春雨一般的甜润潮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