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舒服地眯了眯眼,这是吃到喜欢的佳肴才有的表现。
这个南昭王也实在挺有意思,虽然不自恃对她的救命之恩,也谨守大燕的婚俗从不露面,却好像又不甘于这样默默无闻,所以隔三差五地总要来她这里找些存在感。
有时是几个香包,里面掺了石菖蒲、干艾叶、雄黄和苍术,叮嘱她挂在腰间,马车前和营帐内,说是可驱虫避蛇防瘴毒。
有时是几篮子鲜甜的野果,沿途乡间摘来的,是剑南一地特有的品种,可以剥了皮直接吃,也可以入菜同煮,不仅美味,还有散热祛湿的药效。
有时甚至还能送来几匣子精美的点心,听说是他快马加鞭亲自去前方镇上买的,虽因路途颠簸碎了十之七八,味道却还不错。
今日又送来这一盆舂河虾,这么奇怪的味道,也不怕她吃不惯么?
嘶——
突然咬到一颗没有被捣碎的花椒,她被麻得整张嘴都在微微颤动。
可见,她的确很喜欢这道野味。河虾的个头不大不小,正正好一口一个,让人吃得停不下来,恍然不觉间已经下肚了许多。
姜媪为她斟来一盏清口的小团茶,适时劝道:“生鲜到底性寒,公主不可贪多。”
玉汝遂恋恋不舍地搁下银箸,将余下的赏予众人分食。
她又回到那张欹床上,书册在手,却仍心不在焉地回味齿中余韵。
从前食鱼脍,只试过蘸葱或芥,既是万物皆可舂,将来或许也能试试用同样的方法来做鱼脍。
想到这里,倏然一愣,捏紧了页脚。
这不会是那谁试探自己喜好和口味的手段吧?倘若她能吃得了这些生虾,下一次是不是就要送来半生不熟的牛羊肉或整张兽皮做的厚毡子来考验她了。
很快,这个念头就得到了印证。
在距离嶲州还有一日路程时,琅琊王在日昳时分送来一整个炙鹿腿,身后跟着背胡禄的奕方,连出现的组合都那么让人意想不到。
“南昭王的确勇猛,今日他邀我一道去狩猎,那箭术可谓是又快又准!”琅琊王一抬手,奕方便与另一个羽仪卫将鹿腿连带烤架一道放下,“这是他猎来的野鹿,腿上的肉最嫩,刚炙好就让人给你抬了过来。”
玉汝垂首看了眼,只见鹿肉身上因火炙烤出来的油脂与猩红的血水相间,缓慢滴落在土里,而翻卷出来的肉则带着深浅不一的红。
她面不改色地收回目光,望向琅琊王,“表兄是翩翩君子,素来不好骑射,怎么今日同那南昭王一道去狩猎了,若是受伤可怎么办?”
此时奕方已经带人退下,表兄妹间说话便不必再顾忌外人。
琅琊王眨了眨眼,“还不是为了你。”见她一脸茫然,又继续道:“谁知他相邀是为刺探我上朝宗室虚实,还是为了表现自己的武艺超群。两国相交,人情往来必不可少,若是回绝,便是露怯。你放心,不好骑射,不是不会骑射,今日我可没给你丢脸。”
已是授衣的九月,霜风渐起,姜媪用檀香与苦楝细细熏过的薄氅披在玉汝肩上,既能防蚊虫,也能抵御秋末的凉意。病虽好了,可因大病而消瘦的身体却难以在短时间内将养回来。夹衫和襦裙如今穿在身上都宽松了许多,她不愿意将这种病弱显露于人前,而薄氅或披风能将她的身形稳稳罩住。
这一点上,她与琅琊王很像,都极为看重自己的脸面。
玉汝拢了拢胸前薄氅的系带,“我早就知道了,清城县辖小,县里的大夫医术也很有限,我病重时表兄派出了好几批人马快马加鞭地去周围更大的州郡寻医,也曾飞书求助剑南节度使裴源自将军,只不过一来一回颇耗时辰,才不如南昭王来得那样快,你并没有不管我,不必为此心怀愧疚,想要做些弥补。”
琅琊王尴尬地摸了摸自己鼻子,“嗐”一声,“我这个朝廷指派的送婚使,就和送你出嫁的亲兄长没有差别,这都是我该做的。先前将朝廷的威严放在了你的安危之前,虽然很不应该,可再来一次,我还是会这样选择。”
“当然,我不会怪你的。”
她和他本就是不怎么亲厚的远亲,从前也只在各种节庆宫宴里见过,一年到头也说不上几句话,怎么能指望他事事以自己为先,那也太托大了。
玉汝一脸坦然,反倒叫琅琊王越发地不好意思,他转过头去看那鹿腿,“这山间野兽,受天地灵气日月光华滋养,可比上林苑、骊山那些人为饲养的牲畜要好得多,你多吃些,补补身体。”
说完便告辞走了,玉汝目送他一段,分明瞧见他一脚深一脚浅,走得略显狼狈。
“就这?还要在我面前逞强。”玉汝望着他的背影叹一声,然后吩咐采薇让医官去琅琊王营帐一趟。
身旁舜英又问她这炙鹿腿要如何处理,玉汝脚尖一踅,头也不回地回了帐内,冷冷丢下一句:“再添把柴,慢慢烤着吧,什么时候熟,什么时候再吃。”
杜婉言正在帐内用艾叶替她蒸熏床帐,外面的动静听得一清二楚,见公主入内时面色不豫,敏锐地察觉到缘故,笑着开解:“鹿肉补五脏,益精血,最适宜秋冬进补。听说剑南山林里遍地都是大虫和玄豹,他不猎些猛兽来表现自己,反倒猎了头鹿,公主怎么不领他情呢?”
玉汝说不上来,如今炙肉她尚有法子应对,可若来日真送来什么野兽皮的厚毡子,她还要勉强吗?
她有些发愁,随手拿起案上那卷未看完的书册,就着落日余晖捧读。
又过不久,采薇回来时天色已暗,手里提了盏琉璃灯,身后跟了位风尘仆仆、头戴斗笠的贵客。
“公主,嶲州刺史请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