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上写,云岭之南,山川阻深,瘴疠横行。却不曾说滇中风和日暄,云蒸霞蔚,景色旖旎。
虽已入冬,太和城却是小阳春正暖,不觉一丝凉意,连拂在人脸上的清风都是温柔的,和煦的。
城郊道路两旁桃李成林,开得正盛,像架起的湘妃色步障,绵延十里,一路迎远来贵客至太和城正南门。
城门外,清平官携文臣列左,大军将率武官列右,还有十二头象队列前,在王驾与公主车驾抵达时,齐齐跪拜恭迎,金钲鼓角长鸣不绝。
城门内,也早已是万人空巷。
国王亲自北上接回上朝公主,这简直是爱情话本里最浪漫的桥段,早在百姓茶余饭后的讨论里延伸出了无数缠绵悱恻的版本。所以,当年轻的国王身披金甲虎皮,腰悬铎鞘,驭宝马驶过长街时,即便百姓被夹道警戒的千人卫队拦在身后,仍争先踮脚探头,向后张望。
那是一辆富贵至极的马车,周身镶金嵌玉,厢门缀五彩翟羽。车檐悬有铜铃,一路叮咛作响,悦耳动听。车门与车窗则挂着蹁跹的轻纱幛幔,阳光下跃动飞舞,闪烁出金线绣制的精美纹路。就连驾车的两匹赤骝马亦带有镂金面罩,胸配彩锦,气势昂扬。车旁两侧随行的宫女内侍俱着锦袍,或手提镂金香炉,或手执雉尾扇、偃盖、团扇,行走时步伐稳健,姿态优雅。
公主端坐车内并不见其身影,但那车轮滚过时在地上压出的浅浅觳纹,却仿佛留下了碎薄的麸金与长久的香气。
于是,百姓夹道欢呼,沿路跪拜,人群里此起彼伏,声浪像汹涌的波涛,一阵高过一阵。
“大王安康——公主吉乐——”
“贺大王新禧——”
“愿公主长乐无极——”
……
大婚定在三日之后。
这三日,玉汝将暂居城中馆驿,遵南昭婚俗,茹素斋戒。
夫妻相处的第一步,就是互相尊重彼此的文化和习俗,南昭王这一路也算恪守大燕婚俗,茹素于她来说自然也不在话下。
为帮助她尽快学习熟记南昭婚仪,也为照顾她这几日的日常起居,南昭派来两位城中德高望重的贵妇人,随侍公主左右。
一位姓方,乃清平官严轼之妻。一位姓赵,乃日东王妃,自称是南昭王的婶母。
“馆驿简陋,这几日需得委屈公主了。待公主与大王大婚后,便可入住栖梧宫。大王爱重公主,栖梧宫也修得极是华丽,据说那宫中亭台楼阁,一样家具制式都是仿照大燕所造。”日东王妃侧过头去望一眼方夫人,“就连这栖梧宫的名儿,都是大王特地求教严大人,请严大人给取的美名,方夫人,你说是吗?”
方夫人谦虚一笑,“蒙大王信重,将此要事交于外子,妾只能愈加恭谨侍奉公主,才能回报一二了。”
日东王妃一撇嘴,顿时后悔自己递了这话,倒叫姓方的趁势卖乖讨好。
而玉汝也从这只言片语里知晓,原来栖梧二字,是出自严轼之手。
“我初来乍到,接下来几日,便仰赖两位夫人多多照拂提点了。”玉汝柔声说完,命人送上两份见面礼。
舟车劳顿,教学南昭婚仪的事明日才会正式开始,今日她们只做拜见,因而连声说着“不敢”,“公主客气”,略寒暄几句后便躬身告退了。
翌日,由日东王妃先教她南昭王族的婚仪古礼。这些早在燕宫时玉汝便粗略学过,如今再强化细致几遍,上手极快,让日东王妃不住赞叹:“公主不愧是上朝的宗室贵女,端庄持重,颖悟绝人,原本我还担心三日时间不够,如今看来,竟是我多虑了。”
后日,又由方夫人教她南昭日常的习俗与禁忌。这些事背起来容易,可是不是真能记住继而成为习惯,却还需要以后的时间来慢慢适应。方夫人说不着急,“妾初至南昭时,这些习俗、饮食许久都不能习惯,每日惶惶不可终日,连梦里都在学习南昭人说话的用词语调。可能怎么办呢,大燕已经回不去了,哪怕再艰难,也只能自个儿想办法在这里生存下去。”
方夫人望过来,目光慈爱犹如一位故交长辈,“公主比妾当年的处境要好许多,可妾知道,同样是背井离乡,公主心里的惶恐或许并不比妾少。您别怕,大王对您极是看重,妾阖族亦会倾尽全力,助您后位稳固。”
一上来便交浅言深,玉汝显然没有那么容易被打动。只是她面上不表,晏晏地挑了挑眉,意外道:“怎么?我这王后之位还能有变?”
方夫人本以为公主少女面柔,性子和软,没想到并不好忽悠,于是讪讪说没有,“您有上朝做倚仗,王后位置自然非您莫属。”
依玉汝过去与人交往的经验,后面多半要跟一句“但是”,便笑笑不说话,好整以暇地静待下文,果然便听方夫人慈和的声音里透露出一股深深的忧虑,仿佛真的在为她将来的处境发愁。
“但是,前几任南昭王皆有百来位妻妾,比之圣人的后宫佳丽三千也不遑多让。大王春秋鼎盛,又生得雄姿英发,国中不知多少女子芳心暗许,哪怕做不了王后,做个妃妾、宠姬她们也都是愿意的。公主初来乍到,根基不稳,倘若让在此地经营日久势力庞大的南昭望族之女入了王宫,公主将来恐怕会处处掣肘。”
望族之女会成为她的威胁,那么,是不是就会有另一批人可以成为她的帮手。
玉汝咂摸细品,猜测这个方夫人家里,或许有正待字闺中的小娘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