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部湖区的雾,是活的。
刚踏入水岸半分钟,桑妤就生出了这种真切的感觉。
城市边缘的雾是散的、飘的、遇风即散,可这里的白雾浓稠黏滞,贴着水面缓缓流动,顺着芦苇缝隙钻进衣摆,缠在袖口、落发、脖颈处,带着湖水常年不散的阴冷湿气。
脚下泥地松软潮湿,踩上去会陷下浅浅一个脚印,再被漫上来的浅水悄悄填平。
整片无人湖区死寂得过分。
没有虫鸣,没有水鸟,没有风吹枝叶的鲜活动静,天地间只剩下小队五人轻微的脚步声,还有仪器低低的待机嗡鸣。
厉烽背着制式作战包,走在最外围警戒,忍不住低声嘀咕。
“奇怪了,这天气看着明明无风,芦苇怎么一直在晃?”
他目光扫过连片起伏的芦荡,眼底带着几分不解。
“看着阴森森的,浑身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裴越手持探测终端,目光一瞬不离屏幕,头也不回地吐槽。
“少看点恐怖片,纯属心理作祟。”
“磁场数据稳得很,零暴走乱流、零异变生灵,就是普通水域残境的低温雾场效应。”
终端屏幕上,绿色数值稳稳跳动,线条平滑规整,是WSPA题库里最标准的低级幻境波动模样。
不管是表层磁场、空气粒子,还是环境侵染度,全部落在安全阈值内。
任谁来看,这都是一场再普通不过的外勤复核。
温荞走在队伍中间,指尖轻按腕间医疗仪,轻声叮嘱。
“水域幻境湿气入体,识海容易发沉,大家都稳住呼吸,别无意识松掉精神防护。”
“尤其是桑妤,你刚转正,精神抗性还没完全磨出来,千万别硬扛环境侵染。”
“知道了,荞姐。”桑妤轻声应下。
她跟在陆凛身侧,步伐平稳,神色看着松弛,眼底却始终凝着一层清醒的戒备。
全队只有她清楚,仪器的平稳数据,只是浮在水面的假象。
真正的东西,沉在湖底。
一路走来,她没有主动催动异能,全程靠着肉身感知适配环境。越是往湖区深处走,掌心玉牌的温热就越清晰。
不烫、不躁动,是一种沉稳厚重的暖,隔着衣料贴着皮肉,一下一下极轻地律动。
像是遥远的呼应,跨越千百年时光,隔着茫茫湖水,缓慢地和她的本源共振。
陆凛走在队伍最前方领路,深色靴面碾过潮湿的枯草。
他视线远眺茫茫白雾笼罩的湖面,声线低沉冷静。
“按点位排查,左侧水岸、浅滩芦苇区优先核验。”
“重点记录磁场偏移节点,不用深入湖心,浅滩排查完毕即可收队。”
“收到!”
四人齐声应声,小队阵型稳稳铺开。
裴越往右前方探路,终端蓝光持续扫描地面,不放过任何裂隙波动;厉烽在外圈来回踱步警戒,目光利落扫过整片芦荡;温荞居中留守,随时监测全员精神状态;陆凛坐镇中心,把控全队节奏。
分工明确,默契稳妥,是无数次集训打磨出来的规整阵型。
桑妤落在内侧,目光没有紧盯仪器数据,而是缓缓抬眼,望向白雾深处无垠的湖面。
水雾层层叠叠,遮天蔽日,视野最多只能看清前方十米范围。十米之外,尽是灰白朦胧,像是被彻底隔绝的另一片天地。
看着看着,她的听觉渐渐变得敏锐。
风声停了。
芦苇摇晃的沙沙声,不知何时彻底消失。
整片湖区,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下一秒,一阵极轻、极古老、极其缥缈的吟诵声,从湖水深处缓缓浮起。
不是现代普通话,不是古希腊语。
是晦涩婉转、腔调绵长的先秦楚音,字句古老,音节沉缓,顺着微凉水汽漫上来,丝丝缕缕钻进耳中。
声音太轻了。
轻得像是幻觉。
混杂在水雾里,若有若无、时断时续,不仔细听,只会当成风过水畔的自然异响。
走在最前面的裴越毫无察觉,依旧专注盯着终端数据。
外侧的厉烽还在百无聊赖地观察四周,压根没往听觉异常上想。
温荞眉心微蹙,似乎捕捉到了一丝异样,却又分辨不出具体来源,只轻声道:“你们有没有听见什么动静?好像有淡淡的回声。”
“有吗?”厉烽立刻驻足,侧耳听了半天,挠挠头,“没有啊,静悄悄一片,荞姐你是不是听错了?”
裴越淡淡开口:“磁场低温环境容易产生声波折射,属于物理正常现象,不用多疑。”
所有人都归为环境常态。
唯独桑妤,心脏缓缓沉了一下。
她不会听错。
深耕文史数年,历朝音韵、古文腔调她早已烂熟于心。这不是折射杂音,是标准的战国楚地吟诵腔调。
字句模糊,听不真切,可那沉郁顿挫、苍凉悲壮的气韵,绝不会错。
是楚辞。
是独属于这片泽畔,跨越千年不散的悲吟。
桑妤下意识放慢脚步,眉心轻轻蹙起。
她没有立刻声张,也没有贸然催动异能暴露异常。
只是悄悄凝神,放低呼吸,静静捕捉那断断续续的古音。
越往深处走,吟诵声就越清晰。
她慢慢听出了零星字句——涉江、哀郢、怀沙。
全是屈原晚年流放泽畔、身逢国破家亡的绝笔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