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静跪立片刻，关关悄然起身离去，打来温水，备好梳洗用具，再度折返床前。

明珵诵经未停，字字不乱，虔诚如故。

她便跪于他身侧，抬手轻柔替他拭去面颊尘霜，打理凌乱衣袍，梳理散落的发丝。指尖轻柔，动作细碎无声，以最静默的方式，慰藉他连日紧绷、不堪重负的心神。

一室寂静，经文绵长。

两人眼底悄然泛红，万般心疼、感念与牵挂，尽数藏在无言的陪伴之中，无需多言，彼此尽知。

午后，稍作休整的王后依旧放心不下，早早赶来府中，想要替换明珵让他歇息片刻。可他依旧摇头婉拒，不肯离开床榻半步，跪守如初。

众人看着他执拗坚持的模样，再看着榻上毫无生机的白玛，人人眼底酸涩，悄然拭泪。

时光推移，转眼便至第六日。

七日生死大限，仅剩最后两日。

人心愈发焦灼，再无人顾及时辰与事务。丘池王罢朝暂停理事，日夜驻守府中；诸位王子公主尽数齐聚白玛府邸，寸步不离；远在他乡主持春耕祭典的伽罗衍，亦连夜兼程赶回，风尘满身，甫入府便直奔灯廊添烛祈福。

满城丘池贵族尽皆知晓，这位半生为国修行、慈悲一世的天山公主，正徘徊于魂归生死绝境。一时之间，家家户户闭门焚香，举城上下，同心祈愿，盼她魂归肉身，平安苏醒。

整座公主府诵经之声昼夜不绝，长廊数百盏佛灯无一熄灭，点点星火连成浩瀚灯海，稳稳托住飘摇欲散的魂路。

所有人都在等，等她归来。

而此刻的白玛，正深陷无边无尽的混沌虚无之中。

她的意识全然涣散，神魂碎裂成无数分身，飘零散落于世间各处。

有的栖于公主府廊下灯旁，随灯火摇曳；有的浮于青青无垠的草甸之上，随风飘荡；有的随流水辗转于河畔溪涧，逐波浮沉；有的游荡在辽阔长空之中，无根无系；有的沉于清冷潭水之下，幽暗迷茫。千万缕神魂四散游离，无依无凭，寻不到来路，辨不清归途。

四面八方的呼唤层层叠叠、连绵不绝，涌入她混沌的识海。

有明珵日夜不休、恳切执着的诵经呼唤，有丘池王与王后温柔绵长的祈愿，有关关安静坚定、始终如一的守护心念，有娑玛阿嬷日日不落的虔诚祷告，还有一众王室子弟、贵族旧友细碎真挚的祈福。

连绵不绝的诵经声盘旋往复，刻在她混沌的意识深处。眼前灯火明明灭灭，一条长长的引路灯海横亘虚实之间，明亮又温暖。

可她始终辨不清方位，寻不到完整的自我。

此刻的她，无感无识，摸不到手脚，看不清四方，不知自己身在何处，更不懂如何收拢飘散的神魂、奔赴那片灯火归途。只能任由意识漫无目的地浮沉，在无边虚无中茫然飘荡，无所适从。

不知在混沌中游离了多久，千万缕散乱神魂骤然归一。

一瞬间的虚空错位，待她再感知到完整的自我时，已然立身于茫茫雪山深处。

寒风拂过山寺石阶，熟悉的禅意环绕周身。跋陀诃雪大师的声音从虚空四面八方传来，温和悲悯，字字清晰：

“回去吧，白玛。”

一语落，迷局破。

周身混沌骤然散尽，层层迷雾尽数褪去。

这一瞬，她终于清晰辨明了方向。耳边是儿子日夜不休、执着恳切的诵经声，眼前是数百盏长明佛灯铺就的温暖归路，清晰且坚定。

归途就在眼前，万般牵挂皆在人间。

她怎舍得离去？

她舍不下相依二十载、血脉相连的孩子，舍不下真心相待、不离不弃的亲友，舍不下这人间万般温柔牵绊。

更舍不下心底深藏多年的执念。纵使那人早已魂归天外、尘归尘土，可只要她一息尚存，心念未灭，他便永远鲜活于她的记忆，隽永于她的识海，从未远离。

心念既定，神魂归窍，沉寂多日的肉身，终是重燃生机。

第七日破晓，一缕晨光刺破沉沉长夜，温柔洒落窗棂，漫遍长廊整片灯海。

榻上长久沉寂的人，纤长眼睫轻轻一颤。

下一瞬，白玛缓缓睁开了双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