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珩是被热醒的。
全身被被褥包缠住,肚子上像是压了块大石头,连呼吸都累得慌。
他烦躁蹬腿,把包裹在身上的被褥蹬开,脖子,肩膀,胸口,才得以接触到新鲜的空气,冲淡这股燥热感。
他长舒口气,还想把被子往下踹,肚子也露出来的时候,却突然踹不动了。
一股无形的力量在跟他踢被子的动作做较量!
景珩手脚并用挣扎起来,结果越挣扎,被子越往上挪,再次包住他的脖子。
火气“噌”的冒上脑门,景珩猛地睁开眼,罪魁祸首近在咫尺。
四目相对,火热的呼吸相互纠缠。
闻人翊侧躺在他身旁,整个人几乎伏在他身上。
他一只手撑着床,一只手拽着被,把被子盖得密不透风,连缝隙都要压严实了,恨不得营造出真空环境似的。
“热!”景珩怒目而视。
闻人翊垂眸和他对视,目光顿了顿。
然后抬手去摸他的脸。
闻人翊掌心干燥粗糙,却触感温凉,贴在发烫的皮肤上,丝丝缕缕的凉意渗透皮肤,倒是颇为舒适。
但他很快就抽回了手,翻身下床,打了帘子走出去。
身体还在发烧,烧得景珩脑子有些发懵,盯了晃动的帘子好一会儿,才缓缓坐起身。
他从被子里抽出双手,低头看着自己骨节分明的十指,一时有些恍惚。
他,能控制这具身体了。
景珩并没有感到惊喜,反而很困惑。
回想起来,他在落水时已经能控制身体了,在那道白光闪过之后。
但那么短的时间,足够溺死原主,给他腾出空间吗?
而且按照常理来说,原主死亡,他的意识也会跟着原主一起离开这具身体。
“太医。”闻人翊的身影在屏风另一面若隐若现,“陛下醒了。”
几名太医一直在外头候着,一听摄政王殿下的声音,急忙拎着药箱小跑进来。
大胡子太医们排着队给景珩把脉。
景珩脑袋晕乎乎的,仅有的精力都用来思考现在的情况,其他的就任由闻人翊折腾了。
太医们把完脉,又排着队退出去,凑在一起商量,最后谨慎地向摄政王殿下汇报。
“殿下,陛下被寒邪侵入脏腑,阳气大损,才时而发热时而畏寒。臣已将驱寒汤药配好,趁热饮下,便能好转。”
“药端上来。”
景珩昏昏沉沉的,脑袋被什么东西一下下凿着似的,对听进去的话没法儿处理。
一直到被人扶起来,靠在胸膛上,才蓦然惊醒。
白瓷勺递到嘴边,乌黑的药汁散发着热气,像女巫的毒药。
景珩抿紧下意识双唇抵抗,却被一根拇指撬开唇,抵住牙关,白瓷勺迅速塞进嘴里,苦涩的药汁直接灌了进去!
景珩当即瞪大眼睛,抬头不可思议地看着闻人翊。
他居然敢这么对待皇帝陛下?
怀康还端着药碗在床边站着,外头也围了不少宫人和太医,一屋子人,竟也没人敢抬头多瞧一眼。
闻人翊垂眸看了景珩一眼,眼里无波无澜。
他抽回白瓷勺,伸到碗里舀了一勺药汁又故技重施地塞进景珩口中。
这回景珩有防备了,咬着闻人翊的大拇指,“呼呼”两声就把那口药汁喷了出来。
药汁溅撒在石青色的锦被上,晕出一块块深色。
闻人翊顿时沉下脸,四指收拢,捏住景珩的下巴,一手端起药碗,往他嘴里灌。
身体被铁似的手臂箍住,嘴巴也动不了,药汁灌进嘴里,景珩只能被迫做吞咽的动作。
一时间,殿内只剩他“咕噜咕噜”的喝药声……
一碗药很快见底,闻人翊这才松开景珩,转身下床。
景珩撑在床边,喘了两口气,抬头怒瞪闻人翊。
“你他妈有病是吧!”
闻人翊充耳不闻,从宫人手里接过一个木匣子,递到景珩面前——
里头是各式各样的蜜饯和糖果。
脏话还跟苦涩味儿一起含在嘴里,景珩盯着那盒蜜饯,一时不知道该先把脏话骂出来,还是先把苦味压下去。
不等景珩有所动作,闻人翊已经帮他做出选择——捏起一块梅子姜,塞进他嘴里。
酸甜辛辣的味道在嘴里蔓延,将那又苦又腥的味道盖住,顿时感觉好多了。
景珩一向是个吃不了苦的人,就连冰美式的苦,他也是接受不了的。更别说喝中药了。
小时候但凡是要打针吃药,得出动全家追着他哄,比过年的猪还难控制。
但那些是他的家人,出于对他的关心,无可厚非。
他是君,闻人翊是臣。
臣子对皇帝做出如此逾越之举,周围宫人还一副习以为常的模样,太不正常了……
闻人翊和原主的相处模式,总给景珩一种诡异的观感。
君臣不像君臣,师生不像师生,仇人不像仇人……
困惑之际,又有宫人端着碗进来,看穿着,是比怀康还要高一级的太监管事。
“殿下,您守了陛下一天一夜,自己个儿落水了也没顾上,赶紧将药喝了吧,免得拉下病根。”
闻人翊没说什么,接过敬忠呈上的药,一口闷了。
景珩这才想起自己晕倒前的画面。
闻人翊,冰湖,侍卫,宫人……
景珩灵光一闪:“有人要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