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标承诺书摊在茶几上,纸角压着一支黑笔。
陆灼蹲在茶几前,左手按着那串被圈住的“50”,右手把皱痕一点点抹平。
手机屏幕暗了又亮,陆家明那条短信还停在最上面。
她把手机翻过去扣在地板上,拿笔在“50”旁边补了一行小字:不交正面。
第二天早读前,教室窗户开了一半,潮湿的风卷着楼下早点摊的油香飘进来。前排有人趴在桌上补觉,语文课代表抱着作业本从过道挤过去,塑料袋刮到桌角,哗啦响了一下。
陆灼来的比平时早。
她把书包甩进桌洞,掏出那张目标表,铺在两人课桌中间。纸面已经平整了许多,只剩中间几道折痕,横在“沈听晚”和“陆灼”两个名字之间。
沈听晚坐下时,手里拎着一袋热豆浆和两个包子。
她先把豆浆推给陆灼,再把助听器盒放在书本旁边。她没有立刻戴上,只拿出便签本。
“你昨晚睡了吗?”
陆灼咬开吸管,吸了一口豆浆,烫得舌尖发麻。
“睡了。”
沈听晚看她。
陆灼把吸管从嘴里拿出来,改口。
“躺了。”
沈听晚低头写:“躺着不等于睡。”
陆灼把豆浆搁在窗台上,热气贴着玻璃散开。她心里盘了一遍,昨晚两点半还醒着,四点半看过手机,六点闹钟响。满打满算,能凑两小时。她要冲年级前五十,靠硬熬能顶几天,顶不到期末。再这么干,脑子迟早罢工,跟破旧收音机一样,旋钮拧断了还在沙沙响。
这买卖亏。
她拿笔在目标表右边写:睡眠底线,四小时。
沈听晚看了一眼,在下面补:午休二十分钟。
陆灼抬头。
“你这属于趁火打劫。”
沈听晚戴上助听器,调了一下音量,看着她的口型,片刻后在便签上写:“你火已经烧到窗帘了。”
陆灼盯着那行字,嗓子里冒出一声短促的笑。
“行,沈医生,开药吧。”
沈听晚把包子推过去一个,又写:“吃早饭。”
陆灼低头看包子,包子皮还热,塑料袋里有水汽。她捏起来咬了一口,里面是青菜香菇馅,淡得很,胜在不腻。
“你也吃。”
沈听晚点头,把另一个包子拆开,小口咬着。
早读铃打响,班里稀稀拉拉响起背诵声。沈听晚把英语书翻开,视线在书页和讲台之间来回。她现在戴着助听器,可隔着半个教室,前排同学翻书声、椅脚挪动声、窗外球场传来的哨声,全挤在一起,进耳朵时已经乱成一团。
陆灼把目标表往两人中间推了推,在背面画了一张大表。
左列:时间。
中列:陆灼。
右列:沈听晚。
她写得快,字也锋利。
“早读,英语单词互抽。课间,错题标记。午休,二十分钟闭眼。晚自习前十分钟,吃东西。晚自习后,静默休息。”
沈听晚看完,拿笔改了两处。
“英语单词互抽”后面加:不读太久。
“晚自习后”后面加:十分钟,不许说话。
陆灼看着“不许说话”四个字,啧了一声。
“这对我这种天生话少的人,简直量身定做。”
旁边的男生刚喝水,听见这句差点呛到。他回头瞄了一眼陆灼,嘴巴动了动,没敢接茬。
沈听晚写:“你话少?”
陆灼回:“主要看对象。对傻子省电。”
沈听晚盯着她看了两秒,低下头,肩膀轻轻动了一下。
陆灼拿笔敲了敲桌面,把她拉回书上。
“笑归笑,先干活。”
第一节数学课,老师讲函数综合题,粉笔在黑板上划出一排排式子。沈听晚盯着老师的嘴唇,没多久就跟丢了两个连接词。她把手里的铅笔停在纸上,没有硬追。
陆灼把草稿本往她那边挪了一寸。
“这里换元,t=x+1/x。”
她写得很短,只写关键跳步。
沈听晚看完,立刻接上推导。她在自己的笔记旁边贴了半张便利贴,写了两个字:漏听。
下课后,陆灼把便利贴撕下来,贴到目标表背面左上角。
沈听晚从错题本里撕下一张小纸条,写:你第三步漏了条件。
陆灼接过来看,眉心压了一下。她刚才算快了,忘了x的范围。要在以前,她会把这种低级失误归进“没状态”,顺手翻过去。可现在,她把纸条贴到右上角,写:漏学。
“行,收押。”
沈听晚没听清,偏头看她口型。
陆灼重说了一遍,放慢。
“证据入库。”
沈听晚低头写:“错题不是犯人。”
陆灼回:“在我这儿,是。”
中午前,目标表背面已经多了六张小纸条。左边“漏听”贴着英语听写漏掉的连读、数学课没跟上的转折词,右边“漏学”贴着陆灼落下的地理洋流、化学方程式和数学条件范围。
午饭后,班主任老陈走进教室,手里拿着保温杯。他原本只是来看看午休纪律,走到最后一排时,脚步停住。
那张目标表背面的格子,贴得密密麻麻。
老陈拿起杯盖喝了口水,低头看了会儿。
“你们俩这是搞项目管理?”
陆灼把笔扣上。
“差不多,破产重组。”
老陈差点把水咽岔,咳了两声。
“别贫。陆灼,正面的目标表还没交。”
“背面不是写了?”
“学校要的是正面。”
陆灼抬起眼皮看他。
“学校要正面,我要背面。陈老师,正面写了给家长看,背面写了给我自己看。哪个更管用,您应该比我会算。”
老陈站在桌边,没马上接话。
他教了那么多年学生,见过临时抱佛脚的,见过被家长逼到哭的,见过写目标写得慷慨激昂,三天后继续趴桌睡觉的。眼前这张背面,乱、丑、挤,却每一项都能查,每一个格子都能落到当天。
这比誓师大会上喊口号实在。
可学校不靠实在运转,学校靠表格、签名、留档。
“陆灼,正面我可以先不催你填满。”老陈把杯盖拧回去,“但至少交一个可留档的版本。年级前五十,你自己写的?”
陆灼看了一眼沈听晚。
沈听晚坐在旁边,手里握着笔,没低头,也没躲开老陈的视线。
陆灼把目标表转正,拿笔在正面排名预期那一栏写下:年级前五十。
她停了停,又在备注里写:按背面计划执行。
老陈看着备注栏,嘴角抽了一下。
“你还挺会钻空。”
陆灼把笔帽按回去。
“跟表格学习的,留白就是给人活命用的。”
老陈把表收走时,没有把背面翻过去。他夹进文件夹前,手指在纸边停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