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怕,今天不是他们审我们。”
陆灼的话刚落,沈听晚就看见几张嘴同时动了起来。
她听不清楼梯口压上来的皮鞋声,只能看见办公室半开的门里,风扇转得发哑,走廊两边原本探头看热闹的学生,像被班主任点名似的,一个接一个缩回教室。
沈听晚手心贴着便签本硬壳,汗把封皮边角浸得发潮。
她看见沈伯远先迈出半步,又停住。父亲的视线掠过她,落在陆灼身上,眉骨下压,公文包换到另一只手里。
陆家明停在楼梯口上方,西装扣得整齐,周助理跟在身后,手里夹着一只文件袋。苏婉落在后面,鞋跟踩在水磨石地面上,一下比一下轻。
四个成年人堵在走廊中段,影子压过办公室门口那块旧地砖。
老陈从办公室里出来,手里还拿着文件袋。
“几位家长,里面谈吧。”
沈伯远没动。
他看向陆灼,语气压得平。
“陈老师,我觉得在谈之前,有些基本情况要先说清。晚晚这段时间的晚归、身体不适、学习节奏被打乱,都和陆同学有关系。”
陆灼舌尖抵了抵上颚。
来了。
先把框架钉死,后面无论她说什么,都会变成“问题学生的狡辩”。沈伯远不是没脑子,他知道陆家不好惹,就先拿自己女儿当受害者占位。
挺会。
陆灼侧了侧身,挡住沈听晚半个肩。
陆家明看了她一眼,没训她,反而朝沈伯远点头。
“沈先生的担心有道理。陆灼在南城这段时间,确实有不少失控行为。我们这次来,也是希望学校给出专业判断,减少对其他学生的影响。”
这话听着像承担责任,刀口却转得快。
沈伯远的脸色稍松。
老陈眉头压了一下。
“陆先生,学生情况我已经准备了材料。我们进办公室看记录。”
“记录可以看。”
陆家明抬手拦住周助理要递文件的动作。
“但记录之外,人的状态更要看。陆灼原来在省城成绩稳定,目标明确。来南城后,纪律处分、夜不归宿、和同学产生过密依赖,这些都需要校方评估。”
陆灼听见“过密依赖”四个字,心里把这人祖宗十八代的措辞能力都问候了一遍。
体面人骂人,连标点都要穿西装。
沈听晚没听全,她只捕到几个口型。
省城,纪律,依赖。
她翻开便签本,刚要写,沈伯远伸手按住她的本子边。
“晚晚,先听老师和家长说。”
沈听晚的笔尖停在纸上。
那只手压得不重,却把她所有准备好的话都堵回去。
陆灼看着那只手。
老陈横一步站到两边中间。
“沈先生,沈听晚可以表达。今天谈的本来就和她有关。”
沈伯远收回手,面子被驳,公文包搭扣被他按出轻响。
“陈老师,她表达当然可以。但她听力不好,很多话理解有偏差,很容易被带着走。”
陆灼笑了一声。
走廊上几个人都看过来。
陆家明的视线落到她脸上。
“你笑什么?”
“笑你们配合挺默契。”
陆灼把手插进校服口袋,语气懒,字咬得硬。
“一个说她听不清,一个说我管不住。两边一拼,锅就熟了,端上桌还能冒热气。”
苏婉的眉心动了一下。
老陈立刻低声叫她。
“陆灼。”
陆灼闭了闭嘴。
她不能砸局。
她把这四个字在舌根滚了一遍,压住那点想把人怼到墙上的冲动。
沈听晚低头写字,把便签举到老陈面前。
“我可以听他们说。也请让我说。”
老陈点头,把那页便签转给沈伯远看。
沈伯远看完,嘴唇抿住。
陆家明这时才看向沈听晚。
他打量人的方式很冷静,不带粗鲁,却让人像被摆到秤上称斤两。
“沈同学,我无意冒犯。你目前这种情况,需要同桌长期照顾,对陆灼的学习精力有影响,这点你承认吗?”
沈听晚看着他的口型,第一遍漏掉了“长期”两个字。
她没急着答,翻到新页写:
“请您再说一遍,慢一点。”
陆家明停了半拍,像是在衡量这点要求是否值得浪费时间。
随后他真的把那句话重复了一遍,口型放慢,只是每个字都像被摆在桌面上的证物。
周助理看了陆家明一眼,手指压在文件袋上。
沈听晚读完,拿笔写:
“我不承认。”
沈伯远脸色沉下去。
“晚晚。”
沈听晚把便签举高。
“陆灼给我复述课堂内容,我给她抽背和整理错题。我们都花时间。”
陆家明看完,淡淡开口。
“可她原本不需要被任何人抽背。”
陆灼的肩线收紧。
这句话准。
陆家明太知道怎么把她拎回过去。原本不需要,原本能满分,原本有更好的学校,原本走在他铺好的路上。
沈伯远跟着接话。
“陈老师,我的意见很明确。座位马上调开。晚晚需要稳定环境,不适合和情绪波动大的学生坐一起。她前天回家脸色什么样,我看得清清楚楚,校医处方单也不是假的。”
陆家明说:
“我也建议调开。若学校无法保障陆灼的学习环境,我会考虑把她转回省城。”
老陈刚要开口,走廊尽头有几个学生抱着作业路过,听见“转回省城”四个字,脚步乱了一下。最前面的男生差点撞上窗台,作业本滑下来两本,砸在地上。
他蹲下捡,手忙脚乱。
陆灼看都没看。
她在心里飞快算。
现在硬怼,沈伯远会抓她态度,陆家明会抓她失控。让老陈说,老陈只能拿老师身份兜底,家长一句监护权就能压回来。沈听晚说,沈伯远会用“听力不好”
“容易被影响”盖掉。
能打的只有纸。
昨晚签过的那张纸,还有老陈文件袋里的原件。
陆灼侧头看老陈。
老陈也看她,手指在文件袋边缘敲了一下。
陆灼懂了。
原件在老陈手里。
她没再说话,反手拉开肩上书包的侧袋,从里面抽出自己那份复印件。纸折了两道,边角被压出白痕,末尾两个名字还在。
沈伯远皱眉。
“你拿什么?”
陆灼没理,往办公室里走了半步,到了老陈桌前,直接把纸放到桌上。
纸面拍在木桌上,响声干脆。
办公室里改作业的老师都抬起头。
陆灼站在桌边,校服拉链半开,发尾那点蓝在白灯下发灰。
“这是我们昨天写的。”
老陈把纸推到几位家长面前。
“同桌互助说明。两名学生共同签字,我这里有原件。”
沈伯远拿起来,视线先扫到第一行。
她不是我的麻烦。
他的手停住。
沈伯远指着那行字,声音沉了点。
“陈老师,普通同桌需要写这种话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