刹车声从楼下刺上来时,沈听晚按住电梯开门键。
门缝刚合上,又被她硬生生按开。
三楼走廊的灯管发出细碎电流声,她助听器电量低,声音全压成一团糊。她跑到窗边往下看,雨幕里那辆黑色轿车还停着,车头前方横着一辆外卖电动车,骑手扶着车把骂人,陆灼站在车旁,半边肩淋湿,正低头检查地上的人。
人没事。
沈听晚盯着陆灼的动作看了两秒,手机又震。
陌生号码没有新短信。
她把刚才那条“明天她会先出事”截图,连同楼下车牌和时间一并发给秦珂。
秦珂很快回了三个字。
“上来,锁门。”
第四天白天,援助中心临时借用的律所会议室里,窗帘拉了一半。
桌上铺满许建案材料,纸页边缘卷起,便利贴叠了一层又一层。复印机吐出的热纸还带着墨粉味,咖啡杯旁边放着两盒胃药,秦珂的西装外套搭在椅背上,袖口沾了昨晚雨水留下的灰印。
沈听晚坐在长桌末端,左耳的新助听器换了电池,耳后仍压得发疼。
她把昨晚的短信打印出来,放进“案外骚扰”文件袋。
秦珂从电脑后抬头,手里捏着一份最新舆情截图。
“看这个。”
沈听晚接过。
本地论坛一个帖子被顶上首页,标题写得很会挑事。
听障员工索赔八万六,企业是不是要为每个特殊员工配保姆?
下面有几个账号说得有鼻子有眼。
“许建自己不看提示,差点害同组返工。”
“车间都传开了,他上班总要别人重复三遍。”
“企业也难,总不能因为一个人拖全组进度。”
秦珂把笔往桌上一扔。
“周总这招挺脏,但有效。工友证言一旦进来,仲裁员会看岗位实际影响。我们手里有排班,有采购,有调取申请,可缺一块。”
沈听晚打字给她看。
“内部邮件。”
秦珂点头。
“对。要证明他们早就有逼退计划,排班和设备缺失才不是管理疏漏。可邮件在他们服务器里,安保严,网络那边别想了。我们不能碰非法取证,碰了就变成给对方送刀。”
她说完,又补了一句。
“我昨晚问了两个离职员工,一个不接,一个说签过保密协议。周总把口子封得挺严。”
沈听晚低头翻卷宗。
许建的三次“安全提示未响应”记录,被打印在三张不同日期的单子上,签字栏都是同一个班组长。她把三张纸重叠,对着窗光看,签名位置几乎一样。
太像了。
她拿铅笔在旁边写:
同人补签,需原件比对。
秦珂凑过来看。
“你怀疑补签?”
沈听晚点头,打字。
“位置太整齐。正常签字不会每次都压在同一格左下。”
秦珂把纸抽走,眯着看了半天。
“有道理,但这只能打证言可信度。内部邮件才是骨头。”
沈听晚的手指停在纸角。
周总不怕排班表被拿出来,说明他能解释为管理调整。工友作证加舆情,能把听障支持说成“额外负担”。他们要赢,必须拿到企业内部曾经讨论过“以排班逼退”
“避免留下歧视痕迹”的材料。
没有邮件,就只能从外面敲。
她拿起手机,给许建发信息,请他回忆有没有在工作群里看过相关通知。
许建隔了十分钟才回。
“群消息清过。我手机换过,没了。”
秦珂看完,揉了揉眉心。
“很好,证据从人间蒸发,只有资本家的良心还活在童话里。”
沈听晚看她。
秦珂摆手。
“别学我,律师助理要端庄。吐槽是带教律师的工伤补贴。”
门外有人敲玻璃。
前台小姑娘探头进来,举着一个同城快递袋。
“沈听晚,有你的件。寄件人没写全名,只写了一个L。”
秦珂的手停住。
沈听晚起身接过。
快递袋很轻,封口贴得整齐,外层没有水渍。她没有立刻拆,先拍照,录下外包装,单号,时间,再戴上一次性手套。
秦珂站到她旁边。
“你这流程,公证员见了都得让半张工位给你。”
沈听晚拆开袋子。
里面是一个透明证物袋,装着一枚黑色U盘,一叠打印件,还有一张蓝色便签。
便签上只有两个字。
别抖。
黑笔写得很潦草,横画拖得长,最后一笔压得重。高中时她的红蓝便签本里,陆灼总爱用这种字回她,霸占她的红色便签,写完还要把笔帽咬得全是牙印。
沈听晚指腹隔着手套按住那张纸。
秦珂看她停住,压低声音。
“认识?”
沈听晚把便签放进透明袋,抬头说:
“字认识。”
秦珂看向U盘。
“人呢?”
沈听晚拨出陆灼的号码。
关机。
机械女声通过助听器挤进耳内,断断续续,尾音刮得她耳后发麻。她挂断,重新拨了一次。
还是关机。
秦珂没有催。
沈听晚把U盘插入律所备用隔离电脑。电脑没有联网,屏幕亮起,文件夹弹出。
文件名很短。
HengYue_Audit_Redacted。
打开后,第一份是内部审计摘要,敏感姓名打了马赛克,但部门,时间,流程编号都保留。第二份是邮件截图,主题栏清楚写着:
关于降低三车间特殊岗位沟通成本的处理建议。
正文里几行被黑条盖住,剩下的句子足够扎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