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部通报截图传到沈听晚手机上时,屏幕亮得刺眼。
违规接触争议方。
泄露公司资料。
解除全部项目权限。
沈听晚把截图保存,手指在“陆灼”两个字上停了半秒,又把手机扣进包里。
庭审后半段安排在两天后。
北城劳动仲裁庭外下着小雨,台阶被踩得发滑。沈听晚提前四十分钟到场,秦珂拎着案卷箱,箱轮在地上拖出细长水痕。
“今天对方会换打法。”
秦珂把箱子推进安检。
“股权变更以后,他们不一定死扛事实,很可能打责任主体。你做的时间线带了吗?”
沈听晚拍了拍文件夹。
“带了。”
“并购材料呢?”
“公开工商信息,股权变更公告,恒越官网新闻稿。”
秦珂叹了一口气。
“够用来吵,不够用来赢。资本运作那套,咱们没拿到内部剥离协议。对方要是说劳动关系主体变了,原主体债务另行处理,庭上会很麻烦。”
沈听晚点头。
她昨晚看材料到凌晨三点,眼前字行总会重叠。左耳新助听器贴合得再好,长时间高压读唇也会把头皮扯得发紧。
她给陆灼发的三条消息,全都没有回复。
电话仍关机。
庭上,被告席坐着梁律师。
他旁边换了一个更年轻的助理,桌上放着一份厚厚的并购资料。王经理没来,周总也没来。恒越那边空出的位置,像一块被人为剪掉的布。
仲裁员宣布继续审理。
梁律师起身。
“根据我方最新提交的工商变更材料,恒越智能改装原股东已完成股权转让。涉案解除决定作出时,公司内部管理权限处于并购交割调整期。原告方要求现公司承担补偿责任,法律基础不足。”
秦珂翻开材料。
“公司主体没有注销,劳动关系主体仍为恒越。”
梁律师点头。
“秦律师说得对,主体没有注销。但涉案管理决策来自交割前原管理团队,且相关资产和人员安排在交割协议中有特别约定。现公司愿意基于人道关怀支付两万元补助,但不认可违法解除和歧视性处理。”
秦珂把笔放下。
“你们昨天还在说普通管理,今天变成交割前遗留问题。梁律师,贵方版本更新挺勤,系统提醒吗?”
旁听席有人低头憋笑。
梁律师不受影响。
“诉讼策略依据事实变化调整,很正常。公益案件不能脱离商业事实。”
沈听晚看着他唇形,眉心压了压。
这才是对方真正的后手。
前面打来源,打证言,打舆论,都在拖时间。拖到股权变更完成,再把责任塞进交割条款里。许建要的撤回过错评价,中性离职证明,违法解除补偿,都会被一层“历史遗留”裹住。
她在纸上写:
责任真空。
秦珂看见,点了下纸面。
“我来。”
她起身。
“我方认为,股权变更不影响用人单位承担劳动法责任。恒越作为法人主体持续存在,不能因内部股东变化免除义务。”
梁律师立刻接。
“我方未主张免除全部义务,只主张争议责任需区分。劳动者若认为原管理层存在违法,可另行主张。现公司接收后已提出补助方案,体现诚意。”
沈听晚低头翻公开信息。
股权变更公告里有一句:
本次收购不影响恒越现有业务连续性。
她把这句圈出来递给秦珂。
秦珂立刻引用。
“贵方公开公告称业务连续,员工安置稳定。庭上却主张责任切割,前后矛盾。”
梁律师拿起另一份材料。
“业务连续不等于责任无差别继承。秦律师,商业并购不是公众号文案。”
沈听晚的耳后传来刺痛。
她按了一下助听器外壳,松手时指腹沾了点汗。
梁律师继续。
“尤其本案涉及内部审计材料。现公司接手后,也在对历史合规问题核查。此时要求其承认违法解除,缺乏依据。”
仲裁员翻看并购材料,眉头压下。
“原告方,对责任主体问题是否有进一步证据?”
秦珂沉默了两秒。
她手里没有剥离协议。
公开材料只能证明表面,不能证明对方在协议里如何安排劳动争议债务。梁律师抓住这点,既不否认恒越存续,也不承认赔偿责任,把案子往另一个坑里推。
沈听晚在便签上写了三行。
“申请调取交割协议。”
“主张现主体承担外部责任。”
“内部追偿与劳动者无关。”
秦珂扫过,开口。
“我方申请调取并购交割协议中涉及劳动争议承继条款。”
梁律师说:
“该协议涉及商业秘密,与本案无关。”
秦珂反问:
“你刚才用它主张责任切割,现在说无关?”
梁律师合上文件。
“我方引用的是交易背景,并非具体条款。”
秦珂笑了一声。
“你这话搁饭店就是,我闻了菜香,但不许别人看菜单。”
梁律师看向仲裁员。
“请仲裁庭注意原告代理人的表达。”
仲裁员敲了下桌面。
“双方围绕争点发言。”
沈听晚把笔捏在指间,纸上压出凹痕。
她不能乱。
梁律师要的就是她们急。一急,就会在商业并购问题上露怯。她们的强项是劳动法,证据链,合理便利;弱项是并购条款。对方把战场挪走,等她们追过去摔跤。
要把战场拉回来。
她写下:
劳动者不承担交易结构识别成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