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能再拖了。”
苏婉把手机贴在耳边,咖啡店玻璃窗外,黑车已经拐过校门口的路口。杯底压过的纸条被她折好,放进包里,折痕正压在“陆灼”两个字上。
电话那头,陆家明问:“她说了什么?”
苏婉看着街对面公交站牌下的沈听晚。
“她不会劝陆灼回去。”
“一个同桌,影响不了最终安排。”
“她影响的不是安排。”苏婉把水杯推远,“她让陆灼开始说‘不想’。”
电话里安静了几秒。
“那就提前。”
苏婉闭了闭眼,手指按住包扣。
“你别把事情做得太难看。”
“我只按家庭监护流程处理。观察期取消,转学材料我今晚发给学校。”
咖啡机打奶泡的声响盖过了后半句,苏婉仍把每个字听完。她挂掉电话时,公交车进站,车门打开,沈听晚抬脚上去,怀里的本子被人群挤得贴在胸口。
街对面,陆灼坐在车后排,车窗没关。
司机把记录本放在副驾,笔帽扣了两次才扣上。车里有皮革味,空调风从出风口吹出来,吹得陆灼手背发凉。
她盯着后视镜里的校门口。
沈听晚没立刻回消息。
陆灼把手机屏幕按亮,又按灭。她心里把局面拨了一遍。苏婉已经见到人,陆家明肯定会拿“情绪影响”
“家庭安排”做文章。最麻烦的地方在于,陆家明不需要骂人,也不需要闹到学校门口,他只要把转学材料递上去,所有人都会劝陆灼别跟家里拧。
成年人最擅长把刀塞进文件袋。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她。
“陆小姐,您今天超时的记录,我会按要求提交。”
陆灼抬眼。
“行,麻烦写得有文采点。比如,因母亲突袭未成年同学,导致被接送对象延迟两分钟撤离战场。”
司机握着方向盘的手顿了顿。
“我只写事实。”
“那就写这个。事实含糖量不高,但挺噎人。”
司机没接话。
手机震了一下。
沈听晚发来一张站牌照片。画面有点歪,站牌下半截被路人挡住,能看见“南江中学站”几个字。
下一条很快进来。
“上车了。”
陆灼打字。
“坐哪?”
“后门旁边。人多。”
陆灼看着“人多”两个字,舌尖顶了顶上颚。她想说我送你,想说别把苏婉的话往身上揽,想说你刚才那几句差点把我妈的温柔刀折了。可这些话发出去,只会让沈听晚在公交车上抱着手机替她担心。
她删掉一整行,换成一句。
“扶好。别看手机。”
沈听晚回。
“好。”
陆灼盯着那个“好”,太阳穴又跳了起来。
这个字最不值钱,也最难办。沈听晚答应得越快,越说明她把别人的麻烦先塞进了自己书包。她太熟练,熟练到让人想把她书包抢过来倒一倒,看里面到底装了多少不该她背的东西。
黑车开到陆灼临时住处楼下时,陆灼手机又亮。
陈老师:“今晚晚自习照常来。你父亲刚才给我打过电话,具体内容到校再谈。”
陆灼把手机扣在掌心。
司机下车替她开门。
“陆先生要求您晚自习后直接回住处。”
陆灼下车,书包带挂在一边肩上。
“他要求挺多,建议他出本书,《如何把女儿活成项目进度表》。”
司机没忍住看了她一眼。
陆灼把车门关上。
“这句别记,算我送你的下班笑话。”
傍晚的教室闷着粉笔灰和汗味,吊扇转得不快,吹下来的风带着试卷边角的响。陆灼踩着预备铃进门,最后一排空着一半,沈听晚已经坐在里面,桌角摆着两瓶水。
陆灼坐下,先看她。
沈听晚把本子推过来。
“到家拍过门口,又来学校。你看消息了吗?”
陆灼拿出手机给她看。
“看了。沈同学流程很规范,拍照角度有待提升。公交站牌拍得跟逃生路线图差不多。”
沈听晚看完口型,低头写。
“车上挤。”
陆灼拧开水喝了一口。
“苏婉跟你说的话,别当回事。”
沈听晚笔尖停住。
“哪一句?”
“都别当。”
沈听晚抬头看她,没写。
陆灼啧了一声,把本子拖到自己面前。
“她夸你细心,夸完就把责任往你身上放。说我需要专业帮助,也是在提醒你,你帮不上忙。她不吼人,但她会让人回家后坐在桌前反省三小时,最后还得给她道歉。”
沈听晚看着那行字,手指压住页边。
她写。
“我没有反省三小时。”
陆灼盯着她。
“那你反省了多久?”
沈听晚低头,笔尖在纸上停了两秒。
“公交车坐了二十三分钟。”
陆灼把笔一放。
“好家伙,计时还挺精准。”
沈听晚补了一句。
“下车后没有想。”
陆灼看她。
沈听晚继续写。
“我在想你会不会跟她吵。”
陆灼没吭声。
窗外有人在走廊追着交作业,脚步声拖过水泥地。沈听晚的助听器把杂音收进来,又混成一团,她抬手调低音量,耳后压出一条浅浅的红印。
陆灼看见那条印子,话到嘴边改了。
“我没吵。吵也没用。”
她把笔帽咬开,又吐出来,嫌弃的皱了下眉。
“陆家明今晚肯定会动作。陈老师叫我晚自习后去办公室,八成跟这事有关。”
沈听晚写。
“你打算怎么说?”
陆灼手肘抵在桌上,眼睛看着黑板上没擦干净的函数图。
“先问流程。转学不是拎包走人,学籍、接收学校、家长申请、本人意愿,总有能卡的地方。只要不是今晚把我塞进车里运走,就还能拖。”
沈听晚写。
“你不能只拖。”
陆灼转头。
沈听晚把纸往她那边推。
“你要说你想留下。”
陆灼的手停在笔杆上。
前排有人回头偷看,见陆灼抬头,又把脑袋缩回去。晚自习铃响,教室里翻书声压下来。班长站在讲台上写作业登记,粉笔断了一截,滚到讲台边。
陆灼把那张纸按平,写得很慢。
“如果他们一定要我走呢?”
沈听晚看完,睫毛垂下去。她没有立刻回,先从笔袋里拿出一支黑色中性笔,把笔尖在草稿纸上划了两下,确认出水。
她写。
“那你先告诉我,你想不想走。”
陆灼看着这行字。
吊扇的风把纸角掀起,又落下。她的手背贴在桌面上,桌面被白天太阳晒过,还残着热。她想起省城酒店走廊里那一下敲击,想起咖啡店里沈听晚推过去的纸条,想起陈老师问她“你想去吗”。
这几个字看起来不值钱,可她十七年里拿到的次数少得可怜。
她拿起笔,在纸上写下两个字。
“不想。”
笔尖收住时,墨点在最后一笔末尾堆了一小团。
沈听晚把纸条拿过去,没有再写。她打开自己的本子,把那张写着“不想”的纸夹进透明书皮里,压在第一页下面。动作很小心,边角对齐,手掌在封面上按了按。
陆灼看着她。
“你干什么?”
沈听晚写。
“保存。”
陆灼嗓子卡住,过了会儿才开口。
“沈听晚,你这架势,搞得我跟当庭供述似的。”
沈听晚抬头,看着她的口型,写。
“这是证词。”
陆灼低低笑了一下,又很快收住。她拿回笔,在旁边写。
“那证人,下一步怎么走?”
沈听晚没有被她带偏。
“找陈老师。”
陆灼写。
“她已经顶了不少压力。”
沈听晚回。
“所以要给她材料,不能只给压力。”
陆灼看着这句,手指轻敲桌面。
这话打中了要害。陈老师愿意护她,但老师不能拿“我愿意”去对抗家长。学校看流程,看风险,看书面材料。陆家明递申请,她这边只摆沉默,等于把球踢给陈老师一个人接。陆家明爱流程,那就给他一份流程。
她写。
“本人留校意愿,月考复习计划,省城课程暂缓理由,心理咨询转介可接受范围。再加一份周末试课记录,证明我不是拒绝学习资源。”
沈听晚把她写的内容看完,又补了一条。
“同桌学习互助记录。”
陆灼挑了下眉。
“你还要把自己搭进去?”
沈听晚写。
“这是事实。”
陆灼看着她的字,脑子里把利弊过了一遍。把沈听晚放进材料里,有风险,陆家明会抓住“依赖同桌”做文章。可不放也不对,沈听晚确实帮她稳住了校内节奏。更重要的是,沈听晚有作业记录、错题纸、课堂补充笔记,这些东西比她空口一句“我在学”更硬。
陆灼把本子推回去。
“行。但你只提供学习记录,不参与家庭纠纷。边界先画好,省得他们拿你开刀。”
沈听晚写。
“你也不要一个人扛。”
陆灼看着她,没再怼。
晚自习第二节刚开始,陈老师站在后门口,敲了敲门框。
陆灼抬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