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面的世界并不美好,你也并不幸福。”他说。
“但至少真实。”齐乐人说,他的话语中是一往无前的勇气,“至于幸福,我自己会去争取。如果失败,至少我努力过了,我接受自己会失败,我也接受人生有许多不完美的可能,但我不接受从一开始,我就没有选择的权力!”
“这便是你与我的分歧。真、善、美,这固然是美好的东西,可当它们不能并存的时候,你想保留的是真,而我想保留的是美——没有痛苦、死亡、与不确定性,这个世界是一个永恒的春天。你拒绝这样美好的春天,只因为它不是真的,这值得吗?”
“如果这个世界没有冬天,那么春天的概念也会不复存在。尊重一下真实的自然规律吧,别再试图让我永远活在谎言的春天里了。”
苏和幽幽地看着他,轻轻地摇了摇头。
“我总是说服不了你,从小到大都是如此,你一直都固执。”他说。
“那就尊重我的选择。”齐乐人回道。
“很遗憾,固执这一点上,你我都一样。”苏和笑了,那久违的笑容里是淡淡的释然,仿佛他终于接受了自己必须要用上非常的手段,来解决一个非常的矛盾,“这场梦开始之前,你没有同意,可你还是来到了梦中。”
这是齐乐人没有的记忆,也是他迫切想要知道的信息:“你都做了些什么?到底为什么要把我送到梦里?为什么不让我回去?”
“乐人,不管你相信与否,愿意与否,这个世界唯有你,必须永远活在这个伊甸园中。”苏和的手指轻点这虚空,调出了代码,“为此,我会采取必要的强制措施。”
【下达指令——时间倒转——涉及重大调整,需要二次确认——已确认回档——倒计时:十、九、八……】
结束了。
苏和看着满脸怒容的弟弟,心想。从一开始,他就对说服齐乐人这件事不抱希望。他说服不了齐乐人,就像齐乐人也不可能说服他,他们对自己的选择有着超乎常人的信念感,区别或许只在于做事的手段。
但他还是和齐乐人说了很多话,这些话没有意义,可他还是说了。或许是因为他想要听一听齐乐人的心里话,哪怕那些话并不好听。
他终究是在乎的。
再过七秒钟,齐乐人就会忘记一切,回到车祸醒来时的病房,遇见吕医生,之后是薛盈盈……
他的思绪已经离开了这间病房,走向了推演未来。
直到,读秒卡住了。
【操作未生效——角色齐乐人已被锁定——回档失败。】
这一刻,苏和错愕地看向病床上的齐乐人。
齐乐人的神色平静,没有了片刻前的怒容,他摊开手,掌心上赫然是一枚朴素的“耳钉”,那是乌列尔口中的圣钉——正是它,阻止了系统的回档。
“原本还以为能探听出更多的情报,可惜,你嘴严得让人讨厌。”齐乐人遗憾地说道。
但至少他确定了,梦境外的世界是存在的,只是出于某些原因,苏和不愿意让他回去。
“这是……乌列尔的东西?”苏和微微蹙着眉。
“是。所以现在,我不是孤军奋战了。”齐乐人再一次捏紧了手掌。
这是苏和不知道的存在,在他眼皮子底下留存至今的关键道具。在这场病痛之中,它代替乌列尔,一直陪在他的身边。可他却不敢贸然用它脱身,因为他还没有从这个梦境的造物主那里得到真相。
不知何时,雀鹰已经出现在了窗外,它随着圣钉的召唤而来。
它的出现,也意味着一件事——
齐乐人的身边闪现出了传送启动的光芒:“我已经在你的梦里清醒,你无法阻止我找到离开的方法。”
话音刚落,齐乐人与雀鹰一同消失。
只剩一人的病房中,寂静在蔓延。
苏和看着空荡的病床,被子是掀开的,床单上还有褶皱,他伸手理了理床铺,被褥上尚有余温。
他又坐了回去,静静地坐了许久,直到心绪与温度一起冷却。
他终于一挥手,关掉了系统界面。
没必要追踪,因为他知道齐乐人去了一个无法追踪的地方——他和乌列尔相处了半个月的封闭空间。
在齐乐人再度出现之前,这个数字世界变得十足无聊,不会有一丝一毫的惊喜,当然也不会有一丝一毫的惊吓。
苏和站起身,来到了窗边。
窗外,天空蓝得澄澈,阳光正好,落在人的身上暖洋洋的,与真实的世界没有区别。
他不禁摸了摸窗台。几分钟前,齐乐人就是从这里跳下去的,决绝地揭穿了他精心编制的谎言。
像一只小鸟,他心想,在鸟笼里的时候,他可以欣赏,赞叹它有美丽的羽毛和曼妙的歌喉,那态度是居高临下的。
当小鸟飞出鸟笼的那一刻,他却无法赞叹了,他只是被震惊。惊异于鸟儿有展翅而飞的生命力,这是他在笼中没有见过的一面。
可那只是生命的本来面目,因被困鸟笼而泯灭,又因挣脱鸟笼而鲜活。
一阵风吹过,一只云雀飞过他的眼前,扑棱着翅膀,飞向那早已修复的镜湖市摩天轮,那是整个剧本脱轨的起点。
淡淡的惆怅涌上心头,他叹息道:
“小鸟飞走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