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半,刑侦支队审讯区灯火冷白。
密闭的房间隔绝外界所有声响,墙面吸音板材消弭一切杂音,只剩下监控设备微弱持续的嗡鸣。空气凝滞干燥,无形的压力缓缓铺展,落在审讯椅上的男人身上。陆清和端正坐着,一身素色棉麻长衫,袖口熨帖平整,发丝梳理得一丝不苟,眉眼间带着常年与古绣为伴沉淀出的温润书卷气,初见极易让人放下戒备。
接到传唤通知时,他没有半分抗拒,从容跟随外勤警员抵达支队,全程神色平和,不见丝毫慌乱,仿佛只是前来配合一场普通行业问询,而非涉嫌一桩蓄意毒杀命案。
审讯桌对面,张诚端坐主审位置,笔录本摊开在桌面,黑色水笔静候一旁。作为重案组组长,他没有急于开口施压,只是安静观察嫌疑人,留出一段足够漫长的沉默。老练的审讯博弈从来不是仓促质问,而是耐心等待对方心理防线率先出现裂痕。
沈寒坐在侧方辅助位,没有主动发问。她目光沉静,持续捕捉陆清和所有下意识的微表情、肢体细微变化,将对方每一次视线偏移、指尖微动默默记在心里。她的位置是侦查员,负责捕捉破绽、补充逻辑疑点,所有主导问话的权限始终归于张诚。赵磊守在隔壁观察室,同步调取陆清和工作室现场搜查的实时影像,随时准备递送物证资料;周明远留守法医中心,若审讯需要毒物、绣片相关专业佐证,可第一时间提供书面鉴定结论。
“陆清和,传唤你的缘由,外勤警员路上已经告知。”张诚嗓音平稳,不疾不徐,剥离所有多余情绪,“十月二十四日夜间二十三点至凌晨一点,你身在何处,进行哪些活动,如实陈述。”
陆清和缓缓抬眼,视线平和迎上张诚,唇角噙着一抹淡淡的浅笑,语气从容舒缓:“我留在城西的修复工作室。近期手头承接一套清代荷包残片修复工程,夜里光线安静,适合理线、调配染料,独自一人整理绣品至凌晨三点左右,之后留宿工作室休息。”
“有无证人?监控记录或者通讯记录可以佐证?”张诚继续追问。
“工作室独立院落,地处城郊,院内监控早前损坏还未修缮。深夜无人到访,自然没有旁人作证。”陆清和语气坦然,看不出刻意编织谎言的紧绷,“平日独处赶工是常态,我不曾刻意留存夜间行动的凭证,这一点我无法提供证明。”
完美的空白不在场证明,没有漏洞,却也无从核验,是提前反复推演过的说辞。沈寒在心底默默记下这条供述,目光依旧落在陆清和的手部。常年执针刺绣的人,指腹会留下独有的薄茧,他双手茧层分布均匀,是数十年坚持手工绣制留下的印记,只是此刻,他的指尖无意识反复摩挲虎口位置,属于内心情绪波动的隐性信号。
“你认识苏晚吗。”张诚话锋平稳转折,切入核心人物。
听见这个名字,陆清和眼底温和的笑意淡了几分,却依旧维持得体姿态:“认识,圈内后辈,先前有过合作,一同修复清代缠枝莲绣屏风。可惜我们二人修复理念差距过大,项目中途终止,之后便少有往来。”
“理念存在分歧,具体矛盾是什么?”
“我坚持古法完整复原。古绣残缺之处,应当使用同源丝线、传统染料补足,还原器物最初完整的样貌。”陆清和语速放缓,谈及绣品时,语气不自觉带上一丝执拗,“苏晚不一样,她过分推崇所谓保护性修复,放任残损留存,在我看来,这是对古物、对前人针法的漠视。”
“仅仅是理念分歧,足以让你耿耿于心长达三个月?”张诚抓住关键点推进。
陆清和轻轻摇头,姿态坦荡:“只是学术层面的分歧,谈不上记恨。各行有各行的选择,我尊重她的观点,只是不再愿意与之合作而已。我与苏晚无私怨,更不可能做出伤害他人的举动。张组,警方不能仅凭一次合作破裂,就将命案嫌疑安在我的身上。”
他提前做好防御,先行点明动机不足,试图斩断侦查方向的逻辑链条。常规的问话方式很难突破他精心搭建的心理壁垒,此人心思缜密,擅长理性思辨,清楚警方办案需要完整证据闭环,不会轻易被情绪左右露出破绽。
沈寒适时开口,避开凶杀指控,从专业圈层细节切入,语气清淡,不带压迫感:“你精通古法植物染,掌握幽枝莲纹样的全套绣制技法,这个纹样属于你们小圈子内部的私密标记,市面几乎没有流通,是否属实?”
陆清和视线微微一侧,短暂避开对视,转瞬恢复如常:“幽枝莲是我早年自创纹样,偶尔绣在自己收藏的绣片上作为私印,圈内少数人知晓。不过学习古绣的匠人众多,不排除有人私下临摹学习,不能单凭纹样认定与我有关。”
“绣片染料之中,可以融入植物毒素,你是否了解这种手法?”沈寒继续跟进。
“古籍之中的确记载过类似古法,古时巫绣、药绣有相关记载,仅仅是文字记录,现实极少有人实践。”陆清和淡淡回应,“理论可行,但操作难度极高,很难把控毒素留存的稳定性,我只在古籍资料里见过,从未动手尝试。”
滴水不漏,所有问题全部留有退路,不承认、不否认,用理论说辞模糊自身关联。
张诚抬手,将一叠高清照片推至桌面中央。照片上是死者胸口幽枝莲绣片的多角度勘验影像,丝线纹理、针脚走向清晰完整。“法医鉴定报告显示,苏晚遇害时,胸口缝制这枚幽枝莲绣片。绣线内部检出钩吻生物碱,毒素与致苏晚死亡的毒物成分完全同源。针脚排布、走线习惯,与你留存的私人绣品高度吻合。”
陆清和垂眸看向照片,沉默片刻,依旧从容辩驳:“针脚只是个人习惯,相似的匠人不在少数。毒素或许是后期沾染,不能直接认定绣片由我制作。单凭这份物证,无法形成完整证据链。”
就在这时,审讯室通讯设备传来震动,隔壁观察室的赵磊传来实时搜查简报。张诚点开信息浏览,眸色微沉,随即把新获取的线索抛出,打破对方稳定的心理状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