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子把苏我逢狐上上下下检查了一遍,确定没有遗漏才放心地舒了一口气,“而且,这次一点伤都没有。那我就该回去了,出来这么多天几天,阿兄一定很着急。”
“我妖力耗尽了,现在还不能走。”苏我逢狐垂下眸,“都等了这么多天了,你阿兄应该也不在乎这几天。”
朔子果然不再说要走的事,她蹲下身,往火里加柴,把苏我逢狐带回来的肉架到上面烤,“养好伤之后,逢狐还是要去东土吗?”
苏我逢狐靠在岩洞上,看着朔子的动作,嘴角愉悦地向上翘了翘。
听到她的话后,苏我逢狐这才想起她原先的打算,之前那种强烈地要去找珀光施的念头像是一件积年的旧物,已经在她记忆里落上了一层灰。苏我逢狐把它吹干净,拿到眼前想了想,那股气又冲上脑门,她握紧拳头,“去!怎么能不去。不把珀光施打一顿,我一辈子都咽不下这口气。”
白嫩又带着一点婴儿肥的脸上嵌着一颗怒气冲冲的金色眸子,不吓人,反而有一种小孩装大人,正经过头了的可爱。朔子抿了抿唇,也学着她的样子气鼓鼓地问:“那个让逢狐一辈子都放不下的珀光施是谁啊?”
“是身上流了我一半血的金狐狸。”
朔子被她颠倒过去的话逗得几欲破功,她憋住笑,努力掰正表情,“那我知道他是谁了,这种人的确应该被你打一顿。”
“半点都不负责任。”她语气严肃地批评道。
苏我逢狐心念一动,“那朔子如果做母亲了会对自己的孩子很好吗?”
“嗯!”朔子很重地点了点头,“我会像我的母亲一样,为他们倾尽一切。”
“那等我从东土回来了,就让我做你的孩子吧,就像你母亲和你那样。我会停留在人类的十二岁很久很久,等我回来你一定会比现在还要大,那时候别人一看就会觉得我们是母子。
等过几年,如果你担心被人看出来,我还可以把耳朵收起来然后用妖力让自己变高一些,怎么样?”
“好啊。”朔子想也不想迅速答应道,“你、我,还有阿兄,我们一定会把日子过得很好的。”
……
“可是我忘了,朔子也忘了,人类的女子是会和男子成婚的,她会和别人拥有自己的孩子,生下并且养大。”
“从东土回来后,朔子的确已经长大了,她有二十岁了,和一个陌生的男人还有两个陌生的孩子住在一起。我起初并不觉得有什么,可朔子的目光总是会不自觉地放在她的儿女身上,我越待在那里越觉得自己是多余的。”
“之后的事情你也看到了。再然后,就像杏园景仓说的那样,朔子死后,我在第一次遇到她的那座山上待了三百年,直到她的血脉彻底断绝。”
“其实,朔子的儿女都死了的时候,我是想要离开的。可看着他们的儿子女儿,还有他们儿女的儿女们,那些人,他们不认识我,我对他们也不熟悉,但我知道那是谁的血脉,他们有一些长得和朔子真的很像。那时,我的脑中突然浮现出了繁女的脸。繁女临死前,说,‘她在守护。’”
“我想,我应该也是在守护,守护‘母亲’的所爱。”
“其实那座山当时并没有名字,也不知道是谁先叫的金鸣山。离开的那年,我并没有撤下屏障,只要屏障尚存,村落里的人就不会忘记她和我。
离开那里后我成为了阴阳师,并没有什么契机,只是听说有一个狐妖之子成了阴阳师,我觉得新奇。
只是没想到离开那里还没几年,就因为世界驱逐妖怪的意志陷入半死,屏障也因此瓦解,村庄也散尽了。”
苏我逢狐笑了一下,“我把自己对感情的需求投射到了朔子身上,却忘了她或许根本没有承受的能力,一切都是我的一厢情愿。
后来在特级咒灵的领域内,被迫重新拾起那段时光,我才对自己彻底释怀,即便是一厢情愿那也是我的心甘情愿。用三百年的时间为我自己的情感收尾,从来都不是一件让我后悔的事。”
“我承认我的一切,接受我的所有。”
回忆是一件极为费力的事,苏我逢狐说完后沉默了许久。
期间,五条悟也一直没有说话。
苏我逢狐突然端起高脚杯,酒红色的酒液被灌入喉中,不难喝但也称不上好喝。
她放下空掉的杯子,像是在为今晚划上句号,“已经十二点了,餐厅要打烊了,你早点休息。”
“逢狐。”
苏我逢狐脚步一顿。
五条悟抬起头,望向她,“不后悔并不代表没有难过。失去母亲其实一辈子走不出来也没有关系,没有谁会愿意忘记母亲。”
他声音温和,好像真的把自己当作了劝慰学生的教师。
“从一出生被判断觉醒了六眼后,我就从亲生父母那里到了五条家祖宅,从没有和他们接触过,所以不管是对父亲还是对母亲我都没有任何感觉,和“母亲”相关的事我不太理解,也不明白你为什么那么执着,所以我问了硝子,她是那样说的。这就是你一定要守住身为妖的记忆的原因吗?”
是吗?
苏我逢狐自己也曾这样思考过,她对记忆的执着难道真的是为了朔子?
可除了朔子,她的生命里还有痛恨出生的自己;厌恶苏我京介、直素八月郎的自己;学习阴阳术、琢磨苏我京介和直素八月郎所说所做的自己;观察女侍的自己;对苏我氏宅邸之外向往的自己;从繁女身上感受到“什么是守护”的自己;对半妖阴阳师感到好奇的自己……
没有朔子,她会没有母亲,但不会没有自己。
“记忆是我的来处,母亲是来处的一部分,我是想守住自己,确保我还是我。”
五条悟看着她的反应,忽地弯了弯唇,整个人突然变得无比放松,“看来硝子说的也不全对,你没有忘记,但已经走出来了。不管你母亲怎么想,我觉得很高兴。
他摩挲着下巴,苍蓝色的眼睛在很专注地思考:“不过,按照母亲爱孩子的角度来看,如果我是你母亲,我也会替你高兴。”
苏我逢狐很想骂他一句,但骂到嘴边,先涌出来的是笑意。
她假装咳了一声,努力把嘴角熨平,“那你需要先去趟医院。”
“可能不太行。”他一本正经地思考着,“去医院的话,切掉什么反转术式会立马长出来什么。”
“听起来挺有意思的。”苏我逢狐淡淡评价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