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雪最后只得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
“快别拣了,过来喝口水歇歇。”闻映喊仍在那坐着的昭哥儿。
她今日做煎饼果子用的是灶房里本就有的粟面,也就是小米面,但是煎饼果子还是应该掺一些绿豆面,这样摊出来的煎饼会更劲道,且带着醇厚的豆香与谷香,所以她早上买了两斤绿豆,准备下午再做掺了绿豆面的煎饼试试。
不过此时正值春夏之际,绿豆并不便宜,上好的绿豆十八文一斤,比普通绿豆贵了一半,她就没舍得买。因此,昭哥儿此时正在把有虫眼儿的豆子和石子慢慢挑出来。
“还有最后一点儿就好了。”昭哥儿头也不抬地回。
“好,那你忙完过来。”闻映先回屋看白雪送来的两个箱子。
先打开一个,里面是满满的各类厚薄衣物,有外衣有里衣,连冬日穿得御寒大氅都有两件。
下面还有个绘花的瓷枕,闻映敲了两下,瓷枕发出清脆的“当当”声。乖乖,这她可枕不惯。
时下流行瓷枕,闻家的也是,她昨晚是将就枕着衣服睡的,回头得找点荞麦、决明子什么的自己做一个。嗯……看什么材料便宜。
另一个箱子就零碎些了,里面又有好几个小箱子,是白雪说的茶、熏香那些,再就是一小箱的各色花钿、金银小簪、玉梳背、珍珠步摇等首饰,都是日常不浮夸的款式,宋朝的审美还是没的说的。
闻映只拿出几件现在能穿的衣服,将箱子好好地合上锁起来,这些首饰现在她基本用不上,假如以后有急需用钱的时候,还能当了换些钱周转应急。
刚收拾好,闻昭就在外敲门。
“进来。”
闻映拿出他昨日给的钱袋,将里面所有的钱“哗啦啦”倒在桌上,圆圆的铜钱滚了满桌,闻映正要开心地数清楚,一旁的闻昭开口:
“一共是五百八十文。”
闻映一算:“我今早花了二十四文,还剩下五百五十六文。”
家里钱怎么这么少?她边念叨边往回装钱,面上不自觉带出了点愁容。
这得多久才能攒够重新装修的钱呀。
突然,闻昭伸手在铜钱里划了几下,挑出了什么。
哎?她目光集中在闻昭手上。
“银豆子?!”闻映惊喜地接过来,反复确认,真的是银子!
“这是我这些年自己攒下的,少了点……”
他看着开心的闻映,认真地说:“我会想办法努力挣钱的。”
但是闻映的反应却不是他以为的高兴或者担心,而是放下手中的钱,严肃开口:“这怎么是你自己的钱,家里的钱呢?”
闻家父母经营着一家食肆,且不用交租子,就算生意一般,这么些年下来也不能一点钱没攒到吧?
她原本就想着即便是办了二老的丧事,家里的钱也不该只剩下这么少,他们甚至把家里的鸡都卖了。
怎么可能分文不剩?
闻映的目光并不严厉,却像一块石头,压得闻昭心头沉甸甸的,又胀又酸。小时候,他为了保护晴姐儿在外面打了架,害怕爹爹训他时,就是这样的感觉。
终于,他的眼眶发酸,白净的眼皮上泛起一圈红,努力咬着牙不让眼泪落下来,声音却带着颤:“……她,她都拿走了。”
这个她是谁不言而喻。
按理说,这是原先的闻家一家人之间的事,她作为一个后来者,纵然看不过去,也无法置喙,只能沉默。
闻昭心里那个装着话的口袋却仿佛被扎了个口子般,开了个头,后面的便再也压制不住。
“一开始,她说,不管什么亲生非亲生的,她在闻家生活了十八年,我们就是她亲生的弟妹。”
“后来,她说,想去看看亲生的父母,但又怕被人瞧不起,得穿得体面些。”
“临走前,她说,永远不会丢下我和晴姐儿。”
热泪裹着怨恨一同流下,却没有带走少年眼中的痛苦。
他既恨她,又恨自己。
良久,闻映起身走到闻昭身后,揽过他的肩膀,任他的泪水浸入她的衣襟中。
就像他以为爹爹要狠狠训斥他了,爹爹却轻轻拍拍他的头。
“好了,昭哥儿,你没有错,不必自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