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院后,江辞奕的世界被陆砚深用温柔而强势的手,重新仔仔细细的丈量了一遍。
早晨七点半,陆砚深的车会准时出现在宿舍楼下,分秒不差。
江辞奕有时故意磨蹭,想测试他的耐心底线,但无论拖到七点四十还是五十,那辆黑色的车总是安静地停在原地,车窗降下,露出陆砚深没什么表情的侧脸。
“你又迟到。”江辞奕拉开车门钻进去,一边系安全带一边小声抱怨。
陆砚深只是侧过身,伸手帮他整理了一下翻进去的衣领,然后发动车子:“早饭在保温袋里,豆浆和虾饺,趁热吃。”
“不想吃虾饺。”江辞奕嘟囔。
“你上周说想吃。”
“上周是上周,今天是今天。”
陆砚深从后视镜瞥他一眼,没说话,只是把车缓缓停在路边。
江辞奕以为他要生气,结果陆砚深只是解开安全带,探身到后座,拿过另一个袋子:“还有烧麦和粥,自己选。”
江辞奕看着那两个还冒着热气的餐盒,忽然没了脾气。
他知道陆砚深每天五点半就起床,去城南那家他最喜欢的早茶店排队,买好早餐再开车穿过半个城市来接他。
他也知道陆砚深最近为了调整时间,推掉了好几个重要的事情,每天准时下班,就为了能接他放学,盯着他吃饭、吃药、早睡。
这些他都知道。
可他还是忍不住抱怨。
“陆砚深,”车子重新汇入车流时,江辞奕咬着吸管,声音含糊,“我觉得你比我妈还像我妈。”
陆砚深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语气平淡:“你妈没我了解你。”
“了解我什么?了解我早上不爱吃虾饺爱吃烧麦?”江辞奕故意抬杠。
“了解你心脏的承重极限是三层楼梯,了解你情绪激动时心率会超过一百二,了解你半夜会偷偷爬起来吃冰箱里的冰淇淋,”陆砚深一连串说完,顿了顿,补充道,“还有,了解你撒谎的时候,右手指尖会无意识摩挲衣角。”
江辞奕下意识看向自己的右手,果然正捏着T恤下摆。他像被烫到一样松开手,耳根发烫:“……你监视我?”
“是观察。”
陆砚深纠正,“而且,是你先打破承诺的。”
江辞奕哑口无言。
出院那天,他确实答应过陆砚深,会好好听话,按时吃药,不乱跑,不熬夜,最重要的是——有任何不舒服,立刻、马上、第一时间告诉他。
但有些事,不是承诺了就能做到。
比如心脏突然的刺痛,比如爬楼梯时眼前短暂的发黑,比如夜里因为心悸而惊醒的冷汗……这些细微的、日常的、他早已习惯的“小问题”,他实在不想每次都拿出来,变成陆砚深深锁眉头的导火索。
他不想看他皱眉。更不想看他因为自己而整夜不睡,守在床边,像守护一件随时可能破碎的琉璃器皿。
车停在学校门口。江辞奕解开安全带,手刚碰到车门,陆砚深的声音又响起:“下午四点,实验楼门口,别让我等。”
“知道了知道了,”江辞奕拉开车门,“陆妈妈。”
陆砚深没理会他的调侃,只是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校园的人流里,才缓缓发动车子离开。
这样的日子重复了一周,江辞奕觉得自己快被陆砚深用关心织成的茧裹得透不过气了。他知道这是爱,是担忧,是陆砚深表达在乎的方式,可他还是会感到窒息。
周五下午,他刚走出实验楼,手机就响了。是母亲。
“小奕啊,在忙吗?”江母的声音温柔地从听筒传来。
“刚下课,妈。”江辞奕走到树荫下,避开熙攘的人群。
“最近身体怎么样?有没有按时复查?药都吃了吗?”江母照例是一连串的询问,末了陆母又说,“小砚他没嫌你麻烦吧?”
“阿姨!”江辞奕哭笑不得,“你说什么呢,阿深他……对我很好。”
“那就好,那就好。”江母的声音听起来松了口气,接着又絮絮叨叨起来,“你呀,从小就身体弱,现在更是要小心。
不能累着,不能激动,心情要保持愉快,知道吗?上次医生还跟我说,你这情况最怕情绪波动……”
母亲关切的话语像一根根细针,密密匝匝地扎在江辞奕心上。
他知道母亲是担心,是爱他,可每一句叮嘱,都在提醒他一个事实——他是个病人,是个需要被小心翼翼对待的累赘。
鼻尖毫无预兆地酸了。
眼前开始模糊,他赶紧仰起头,死死盯着头顶浓密的梧桐树叶,努力把那股汹涌的酸涩压回去。
不能哭。哭了妈会更担心。
“……小奕?你在听吗?”江母察觉到他的沉默。
“在……在听。”
江辞奕的声音有些发哽,他慌忙把手机从耳边拿开,塞给不知何时已经走到身边的陆砚深,“妈……阿深要跟你说话。”
陆砚深自然地接过手机,一手揽住江辞奕微微发颤的肩膀,将他往怀里带了带,另一只手将手机举到耳边:“阿姨,是我,砚深。”
江辞奕把脸埋进陆砚深肩头,嗅着他身上熟悉的、清冽的气息,才勉强把眼泪憋回去。
他能听见电话那头母亲的声音变得轻快起来,还能隐约听见自己母亲旁边,陆阿姨带着笑意的说话声。
“嗯,刚接上他……脸色?挺好的,中午吃了不少……您放心,我盯着呢。”
“不会麻烦,应该的。”
“好,周末我们回去吃饭。”
“嗯,阿姨再见。”
陆砚深挂了电话,手机塞回江辞奕口袋。他的手还揽在江辞奕肩上,力道不重,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支撑。
“走了。”他说。
江辞奕闷闷地“嗯”了一声,跟着他往停车场走。
走了几步,才小声问:“我妈……和陆阿姨说什么了?”
陆砚深侧头看他一眼:“说你最近气色不错,多亏我照顾得好。”
“谁要你照顾了……”江辞奕嘴硬。
“我妈在旁边附和,”陆砚深继续道,语气里带了点几不可察的笑意,“说我照顾你是天经地义,毕竟都照顾这么多年了,熟能生巧。”
江辞奕脚步一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