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了。”凌渊垂下眼睑，手指轻轻摩挲着腰间的剑柄，笑道“师尊。我不会做错事的。”

楚无毓被那罕见的大胆的笑颜晃了眼，没有说话。他端着茶杯，收回了那道停顿的目光。两个人站在廊下，一站就是半个时辰。

太阳升起来了，把整个戒律堂照得亮堂堂的。渡鸢从房间里出来，看见他们站在那里，愣了一下，远远朝着楚无毓行了一礼。

半晌后，随箐昭打着哈欠从房间里出来，看见凌渊和楚无毓，下意识挺直了腰板，有模有样的走到渡鸢身边，趁着视角遮掩，摊在了石椅上伸了个懒腰。

谢不言从客房里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他看见楚无毓和凌渊站在廊下，犹豫了一下，走过去行了一礼。

“师尊，二师兄。日安。”

凌渊笑着点头：“早安，少宗主。”

楚无毓瞥了谢不言一眼。

“嗯，去练功。”

“是。”

谢不言走到院子里，混在渡鸢和随箐昭身边，蹲下来扎马步。他的腿还在抖，但比昨天好多了。他能撑一炷香了。他撑了一炷香，腿软了，他咬着牙，继续撑。

凌渊看着他们，看着渡鸢稳如泰山的马步，看着随箐昭咬牙坚持的表情，看着谢不言发抖的身影。他看着这些人，又低手看着自己的手，握紧又松开，手在抖。

他彻底相信这一切并非虚影，楚无毓在身边，他有师姐，有师弟师妹。但他的枕头底下有一本书，书里记载着能毁了这一切也能让他变得更强的禁术。

“凌渊。”楚无毓叫他。

“弟子在。”

“今日你不用练功了。去查一件事。”

“什么事。”

“烟兰山那个送信的弟子，叫小何。去查查他是什么人，现在在哪里。”

凌渊抬起头。

“师尊怀疑那个弟子有问题？”

“信是昨天傍晚送出的，我昨天傍晚就收到了。从清泉宗到烟兰山，骑马要两个时辰。送信的弟子都是记名弟子，没有会御剑的可能，不可能这么快。”楚无毓眯了眯眼，“要么信不是他送的，要么他骗了我。”

凌渊点头。

“弟子去查。”

他行了一礼，转身走了。他走得不快，脑子里在想着那本书。那本书放在床底下的暗格里，和那些旧东西放在一起。他不知道该怎么处理它。烧了？不敢。扔了？不敢。交给师尊？更不敢。

灵枢峰的药圃里，符然正在浇水。他看见凌渊，放下水壶。

“凌渊？你怎么来了？”

“符长老，弟子想打听一个人。灵枢峰有一个叫小何的弟子，您认识吗？”

符然想了想，脱口而出道：“小何？是不是那个瘦瘦的、话很少的孩子？”

“弟子没见过他。符长老知道他住在哪里吗？”

“住在灵枢峰后山的弟子房。你找他做什么？”

“师尊找他问点事。”凌渊笑了笑，“符长老，弟子先去了。”

他转身往后山走。后山的弟子房不大，一排矮房子，住了十几个灵枢峰的弟子。他问了一个正在晒药的弟子，找到了小何的房间。

门没有锁，他推门进去。房间很小，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床上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桌上放着一本书，书旁边有一盏油灯，灯油已经干了。

凌渊在房间里转了一圈，什么都没有发现。他走到床边，踌躇片刻，本着查个明白的执着还是掀开了被子。被子下面什么都没有。

他蹲下来，看了看床底下。床底下有一只木箱，他把木箱拉出来，打开。里面有几件换洗的衣裳，一双布鞋，一包银子，还有一封信。

他把信拿出来，打开。信上只有一行字：“事成之后，你娘会有人照顾。”没有落款，没有日期，字迹很工整。

凌渊把信折好，放回木箱里，把木箱推回床底下。他站起来，拍了拍衣袍上的灰，走出房间。

他站在门口，看着远处的山峦。风吹过来，带着药草的香气。

小何不在了。他的东西都还在，人不见了。那封信上写着“你娘会有人照顾”。小何是被威胁的。有人抓了他的娘，逼他送那封信。那封信是有人伪造的。那个人把假信送到楚无毓手里，引他去烟兰山。那个黑衣人在烟兰山上等着他。

凌渊把所有的线索串在一起。假信，黑衣人，楚端，阴式的剑法，周平的死，失踪的五块碎片。这些线索都指向同一个人，一个了解楚端、了解楚无毓、了解清泉宗的人。一个修为足够高、足够有耐心、足够聪明的人。

他把那个名字压在心底，转身走了。

回到偏殿的时候，果不其然，楚无毓正坐在案前批案卷，凌渊走进去，站在他身后。

“查到了？”

“小何不在了。他的东西还在，人不见了。”凌渊顿了顿，“弟子在他床底下找到一封信。信上写‘事成之后，你娘会有人照顾’。”

楚无毓的笔停了一下。

“信呢？”

“弟子没有带回来。那样会打草惊蛇。”

楚无毓放下笔，转过身，看着凌渊。

“你觉得是谁。”

“弟子不知。”

楚无毓看了他很久。

“出去吧。”

“是。”

凌渊退出偏殿，站在廊下，站了很久，久到太阳从东边移到了西边，久到暮色从西边漫上来，久到随箐昭叫他吃饭。

“二师兄，吃饭了！”随箐昭站在院子里，朝他招手。

凌渊堪堪回神，展颜笑着应下，快步走过去

五个人坐在饭堂里吃饭，没有人说话。楚无毓依然是第一个离开的。凌渊跟着站起来，跟在后面。

“大师姐。”随箐昭小声嘟囔着，“二师兄今天好像有心事。”

“嗯。”

“跟师尊吵架了？”

“不会。”

“为什么？”

谢不言一副得意模样抢答：“信二师兄会跟师尊吵架还不如信师祖活过来了。”

渡鸢及时止住了谢不言的嚣张发言：“不可对师祖不敬！”

随箐昭把谢不言的话翻来覆去地想了想，觉着有道理。二师兄对师尊百依百顺，连大声说话都不会，怎么会吵架？

凌渊跟着楚无毓回到偏殿。

“师尊。”他轻声道。

“嗯？”

“弟子去藏书阁时翻到了一些古籍，但上头有些字弟子不识得，还请师尊指教。”

楚无毓微微颔首，随手在书架上抽出一本古籍，摆在桌案上，抬手翻开。

“古籍上一些常用字这上面都有，钻研了这本就够用了。”

凌渊的视线跟着落在书上，上面好多字符确实与禁书上的一样。

楚无毓教得面面俱到，那些字他都无比熟悉，这些古籍还是自南疆流传，楚端教过他。

凌渊学的也很认真，不时点点头，笑着搭个腔。

殿外夜色渐浓，楚无毓合上书。

“好了，大体就是这些。”

“传言果然不虚，师尊会的真多。”

楚无毓一怔，问道：“什么传言？”

“师尊当真要听？”

“说。”

凌渊把手抵到唇边，干咳两声：“清泉宗楚无毓楚长老，长相俊美，实力高强，举世无双……但找不到道侣，只能日夜将自己关在屋中研究各类新奇，如今已是炉火纯青。”

“……”楚无毓沉默了，气氛降至冰点，“你是不是添油加醋了？”

“没有，师尊就是最厉害的，长相俊美，实力高强，举世……”

“打住。”

凌渊乖乖闭了嘴，无声地启唇吐出“无双”二字。

楚无毓道：“你看的哪本书？”

“《灵兽产后护理》”

“？？？”

楚无毓一时竟然忘了思考藏书阁里为什么会有《灵兽产后护理》这本书。凌渊无辜地眨了眨眼，一副真诚模样。

楚无毓默默把书塞进凌渊怀中。

“不早了，回去休息吧。”楚无毓干巴巴的吐出几个字，“不会的来问我……敢提什么产后护理就滚出去。”

“是。”

凌渊翘着的嘴角怎么都压不下去，眉眼弯弯的道了谢。他抱着楚无毓给的书走回自己的房间，关上门，把门闩插上。他蹲下来，打开床底下的暗格。那本书还在，黑色的封皮，暗红色的纹路。他把书拿出来，放在桌上。烛光落在书上，那些暗红色的纹路像是在流动。

他翻开第一页。那些文字他看得懂了，偶尔碰到眼生的就翻开楚无毓给的那本对照着。

他翻到后面。后面的图画更清晰。有人用自己的命去换另一个人的命，有人把别人的修为吸为己有，有人把活人炼成丹药。每一页都是禁术，每一页都是血淋淋的。他翻到最后一页，看见了一行字。不是古老的文字，是他看得懂的字。

“欲救他人，必先自毁。欲达彼岸，必先堕渊。”

凌渊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自嘲般的勾唇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