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玄把目光收回来,跟着张德茂走了,铁链拖在地上,发出细碎刺耳的声音。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青玄走过那些面孔,有些人他昨天刚见过,他们站在人群里,看着他,没有说话。
他看到了那个送鸡蛋的年轻媳妇,她抱着孩子站在人群外围,看了他一眼,然后把孩子抱得更紧了。
她在害怕,不是怕他,但她怕影响到她怀里的孩子,好像他是个什么不祥之物。
那些昨天还拉着他的手说“我们全家都信你”的人,此刻只是站在那里,目送他带着镣铐走进大牢。
他们不恨他,但他们也不确定他到底是谁了,证据太多,他们看不懂,只能相信。
青玄没有再看了,他跟着张德茂走,脚步没有再停。
许仙站在保安堂门口,看着青玄的背影被人群吞没,她的手指在袖子里发抖,转过身,看着法海。
“大师,你满意了?”
法海站在保安堂门前,手托金钵,暗红色的袈裟垂落在地。
“许大夫,贫僧无意为难凡人。妖就是妖。”
“他不是妖,”许仙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他是青玄,是保安堂的学徒。你把他关起来,谁来给城南那些病人送药?你吗?你会煎药吗?你会换纱布吗?你会救人吗?”
法海看着她。
“你不会,”许仙说:“你只会降妖,根本不知道怎么救人。”
法海提起禅杖,朝巷口走去,经过许仙身边的时候,他停下来:“贫僧降妖,就是救人。”
他走了,月白色的僧袍消失在巷口。
许仙没有再出声,她回到保安堂,蹲在诊桌下面,把那些被踩碎的瓷碗碎片一片一片地从地上捡起来。
青玄端出来的那碗药碎在地上,药汁早干了,瓷片散了一地,她捡得很慢,有些碎片太小,捏不住,掉了几次。
白夙祯从柜台后面走出来,蹲下来和她一起捡,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
碎片捡完了,许仙把它们放在一张旧报纸上,包起来,放在墙角。
“扔了可惜,留着万一能补呢。”
她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你知道是谁做的,对不对?”
许仙忽然抬起头,看着白夙祯。
他沉默了一瞬:“知道。”
“那你也知道青玄为什么不说。”
他没有回答。
许仙站起来,把墙角那包碎瓷片往里推了推:“我去看看王婆婆,她还没醒,得有人守着。”她拿起药箱背在肩上。
“许仙。”白夙祯叫住她。
“嗯。”
“青玄不会有事的。”
许仙的手指在药箱的带子上顿了一下。
“我知道。”
她推门出去了。
白夙祯站在原地,听着她的脚步声渐远,消失在巷口。
墨渊站在山顶,看着城北山下的灯火,他知道白夙祯会来。
脚步声在山道上响起,墨渊没有回头。
“来了。”
白夙祯站在他身后不远处,月白色的衣袍被山风吹得猎猎作响。
“你把青玄送进了牢里。”
墨渊的手指轻轻敲叩着反扣的掌心:“是他自己走进去的,没有人逼他。”
“你逼了他。”
墨渊转过头,看着白夙祯,月光照在他苍白的脸上,把那道似笑非笑的弧度照得很清楚:“你心疼了?”
白夙祯没有说话。
“白夙祯,你是不是陪凡人演戏演久了,忘记自己是妖了?”
墨渊拍了拍衣袍上不存在的灰,像是在说一个笑话:“若不是他自己束手就擒,凡人的牢狱,如何能关得住他?”
白夙祯看着他:“你到底想要什么?”
墨渊的嘴角弯了弯,没有回答,他转身离开了,墨色的身影很快被更浓的夜色吞没。
白夙祯站在月光下,很久都没有动。
青玄坐在牢房角落里,背靠着冰冷的石墙,稻草铺很薄,冷气从地面渗上来,铁镣锁着他的手腕,沉甸甸的,磨得皮肤发红。他没有看伤口,也没有试着挣。
食盒放在他脚边,张德茂方才送进来的,还温着,青玄看着那个食盒看了很久,但没有动。
他靠在墙上,闭上了眼睛,脑子里不是许仙的脸和白夙祯的话,也不是外面那些骂他的声音,而是墨渊说的那句话:
“你会站在哪一边?还是——再一次,背叛我?”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的事,不是具体的哪一天,是一些零散的碎片。
山里的清晨,露水很重,一条黑蛇拖着一只野兔回来,丢在他面前,他说“吃”,然后就滑走了。
还想起一个山洞,洞口很小,外面下着大雨,里面干爽温暖,黑蛇盘在洞口,把整个洞口堵住了,雨进不来,风也进不来。
那些碎片很老了,老到他以为自己已经忘了。
青玄缓缓睁开眼。
食盒还放在脚边,粥已经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