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井后的第四天,白夙祯独自去了一趟城南。
柳树井的封条还在,厚木板把井口盖得严严实实,但那股浊气已经渗到了封条外面。
白夙祯站在井边,将手掌覆在木板上,灵识像一张网无声无息地朝井底探去。
他试着用灵力驱散井口附近的浊气,散了又聚回来,比上一次更快,源头不除,这些浊气就像斩不断的藤蔓,砍一截长一截。
白夙祯在井边站了很久,直到暮色四合,才转身往回走。
回到客栈,青玄正躺在床上,一条腿曲着,手里捏着一根草药杆。
“查了?”青玄没看他。
“嗯。”
“怎么样?”
白夙祯在窗边坐下:“源头在城外山脚,有什么东西挡着,灵识探不进去。”
青玄把草杆翻了个花:“我也试过,跟你一样。不是妖,不是煞,不是瘴,不知道是什么东西,反正不是寻常的浊气。”
白夙祯没有回答,他知道青玄说的是对的,那股浊气,让不同的人得不同的病,不是它自己伤人,是它把人身体里本来就有病灶放大。
他不是没有见过疫病,但他活了千年,从未见过这种让每个人都犯不同病的疫病。
更棘手的是,灵力无法根治。
他试过用灵力替一个病人驱散体内的浊气,浊气散了,但过不了半天又聚回来,那东西渗入人的气血之后,就像墨水滴进水里,可以稀释,却无法彻底分离。
要救一个人,得耗掉他百年修为,要救全城的人,就算把他和青玄的灵力榨干也做不到。
这不是灵力能解决的事。
这是病,得用药。
他坐起来,看着白夙祯的侧脸:“你打算告诉她吗?”
“告诉她什么?”
“告诉她水里那东西不是凡间之物,告诉她你在井边站了好几天,即使查出来了也清不掉。”
白夙祯的手指在窗棂上轻轻叩了一下:“先不说。”
“为什么?”
“她自己还没有放弃,还在换方子,还在试。”他顿了顿,“我不该在她之前放弃。”
他知道她已经在拼命了,再揽一件她解决不了的事,只会把她压垮。
青玄看着兄长月白色的背影,没有说话,他躺回去,把草杆往空中一弹,接住。
“随你。”
第二天一早,许仙把最后一份脉案整理完,站起来。
“我要下去看看。”
白夙祯从账本后面抬起头:“下哪儿?”
“井里,我要看看两口井之间的那片菜地。”许仙把城南地图摊开,手指点在柳树井和葫芦井之间,“你看,离柳树井和葫芦井越近的人家,病得越重,离得远的,症状就轻。如果两口井的水都有问题,那它们下面应该有一条共同的水脉,我要去确认一下。”
白夙祯看了一眼窗外,天色阴着,像是要下雨。
“我陪你去。”
青玄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胸:“你们俩都走了,铺子谁看?”
“你。”许仙和白夙祯几乎同时开口。
青玄想说凭什么,但那两个人已经一前一后出了门。
他叹了口气,走到诊桌后面,一屁股坐下去,对门口探头探脑的病人没好气地说:“大夫出诊去了,急的先找我。不过我先说好,我是学徒,不会看病。”
城南那片菜地在柳树井和葫芦井之间,不大,种着几畦青菜,地头有一口废弃的老井,井口盖着半块石板,井壁上长满了青苔,绿得发黑。
许仙在井边蹲下来,先打了半桶水上来,水还是清的,闻起来没有异味。她把水样装进瓷瓶,贴好标签,然后站起来,往井口探了探头。
井壁是石头砌的,年久失修,石头缝里长满了青苔和蕨草,井不深,能看到底下的水面在月光下泛着微光。
“我下去看看。”她把药箱放在井边,只背了一个小布袋,里面装着瓷瓶、银针和一把小铲。
白夙祯伸手拦住她:“太危险。”
“我是大夫。”许仙把他的手臂按下去,从药箱里拿出一捆麻绳,一头系在井边的石桩上,一头系在自己腰上:“你在上面拉着,我放绳子你就放,我扯两下你就拉。”
白夙祯看着那根麻绳,手指粗的麻绳,在石头上磨几下就会断。
许仙已经翻过了井沿,她脚踩着井壁上的石头缝,一步一步往下,动作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
月光从井口照进来,把她的影子投在井壁上。
井下比上面凉得多,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土腥味,混合着一种很淡很淡的、说不清道不明的腥气,和她煮干井水后闻到的味道一模一样。
她下到井底,踩在一块湿滑的石头上,周围是半人高的水面,水质清澈,能看到井底的细沙和碎石。
她从布袋里拿出小铲,在井壁上刮了些青苔和附着物装进瓷瓶,又用银针探了探水质,没有变色。
她蹲下来,仔细看了看井底的细沙,沙面上有一层极薄的灰白色沉积物,和她在锅底看到的粉末一模一样。
是水里冲过来的东西,暗河一定连着山里的水源,问题不在井里,在山上。
她把沉积物小心地刮进瓶瓷瓶,塞好盖子,然后直起腰来。
脚下的石头忽然滑了一下。
石头表面的青苔太厚,加上井底常年潮湿,石头已经被水浸得松动。
她的身体往后一仰,布袋从肩上滑落,瓷瓶在石头上磕得叮当响。
她伸手去抓井壁,井壁上全是滑腻的青苔,手指根本抓不住。
就在她的脚即将踩空的那一瞬,井底的空气忽然压了一下,像有什么东西在一瞬间挤开了空间。
然后白夙祯就凭空站在了她身后。
他贴得极近,近到她还没来得及倒下去,后背就撞进了他怀里。
他的右臂从她肋下穿过,扣在她腰侧,五指收拢时力道刚好把她整个人箍住。左手在同一瞬托住了她的后背,掌心贴着她肩胛骨之间的位置,隔着衣料都能感觉到他掌心的温度。
许仙的后脑勺靠在他肩窝里,耳廓擦过他的下巴。
井水那么凉,他身上却是温热的,那温热透过衣料渗过来,混着很淡很淡的竹叶气息,是他身上的味道。
她的背严丝合缝地贴着他的胸口,甚至能感觉到他呼吸时胸膛微微起伏的幅度,和他衣料底下肌理的轮廓。
她的大脑空白了一瞬。
然后她听到了心跳声,太快了,快得不像话。
她以为是自己的,但不对,那心跳是从他身体里传过来的。
比她的还快,沉而急促,一下一下擂在她脊椎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