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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第二十七章 药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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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没说话,只是伸出手,把许仙拉进怀里。

许仙把额头抵在她肩窝上,没有挣,也没有出声,只是把脸埋在那里,一动不动。

许娇容感觉到妹妹的睫毛扫过她的锁骨,凉凉的,湿湿的。

她想起小时候阿仙从山上摔下来磕破了膝盖,也是这样闷着不出声,蹲在地上把裤腿放下来遮住伤口,不让她看。

许娇容低下头,贴着许仙的耳朵,声音很轻,像是在哄一个不肯睡的孩子。

“阿仙,疼不疼?”

许仙的肩膀僵了一瞬,然后她的手指攥住了许娇容的袖子,像溺水的人抓住了岸边的草。

她没有抬头,喉咙里挤出一声闷闷的,压了很久的呜咽。

许娇容没有再说话,她只是把妹妹抱着,一只手按在她后脑勺上,另一只手环着她的背,她的下巴抵在许仙头顶上,眼泪无声地淌下来,滴在许仙的发髻上。

她想起爹爹走的那天,阿仙跪在坟前磕了三个头,站起来的时候膝盖上全是土,眼眶是干的,她把脉枕塞进包袱里,对着她说:“许家的医术,我来传。”

然后就背着药箱上了路,从那天到现在,她没有在任何人面前掉过一滴眼泪。

“你记不记得你小时候,”许娇容的声音哑哑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爹带你去山上认草药,你摔了一跤,膝盖磕在石头上,流了好多血。爹让你哭,你说大夫不能哭,爹说大夫也是人,你说,那我先当完人,再当大夫,然后才肯哭出来。”

许仙的肩膀抖了一下,不知道是在哭还是在笑。

“你那时候几岁?八岁?”许娇容低头看着妹妹的发顶,嘴角弯了弯,“从小就这么倔。”

“现在你就让许仙先当一会儿人,等哭完了,再让她回去当大夫,好不好?”

许仙在她肩窝里点点头,许娇容的手拢住她的后脑勺,手指插进那头被木簪束得一丝不苟的头发里,一下一下地轻轻顺着。

不知过了多久,许仙才从她怀里抬起头,眼睛肿得只剩一条缝,她用袖子擦了一把脸,吸了吸鼻子。

“姐,我要吃红烧肉。”

许娇容愣了一下,然后笑出声来,眼泪还挂在脸上:“大清早的吃什么红烧肉?”

“你欠我的,上回说炖鸡也没炖。”

“好好好,红烧肉,给你做。”许娇容用袖子给她擦了擦脸,动作很轻,像是怕碰碎什么,“先去喝粥,喝完粥去开铺。红烧肉晚上回来吃,我给你放炉子上温着。”

许仙点了点头,端起桌上那碗粥,大口大口地喝完了。

她把空碗放在桌上,走到书桌前,把那只新药箱打开,把抽屉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放进去。

脉案本、银针包、几味常用的药粉、铜碾、戥子,最后把父亲留下的那块脉枕放在最上面。

她合上药箱,扣好搭扣,站起来。

“姐,我去开铺。”

许娇容站在前厅,晨光从门口涌进来,落在许仙脸上。

她的眼睛还是肿的,但她的背挺得很直,和前几日一样,又好像不太一样了。

许娇容没有问她行不行,她知道答案。

许仙背着新药箱回到保安堂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铺子里和她昨晚走时一样,诊桌上摊着那本翻开的脉案本,旁边是她擦了一半的银针,柜台上的账本翻到一半,茶碗里的茶已经凉透了。

白夙祯不在,大概又去山里了。

许仙没有去找他们,她在诊桌前坐下来,从抽屉里拿出一本新的空白册子。

封皮是靛蓝色的粗布面,和她平时记脉案的本子不一样,这本更厚,纸张也更韧,是她特意留着没用的一本。

她把册子放在诊桌上,翻开第一页,在页首写下一行字:

“待解之症。凡遇疑难、罕见、药石罔效之症,详录其状,留待后医参详。许仙谨记。”

然后她提笔,在第二页开始纂写翠娘的医案,一笔一划的,像是在刻什么东西。

“产妇翠娘,钱塘县人氏,年二十二。孕足月,入山采药时受惊吓致早产,胎位横位,大出血。予针刺止血、垫高臀位,稳婆李氏行外倒转术,转胎位成功。产一女婴,娩出后胎盘完整排出,产妇神志清醒,脉象平稳,母子俱安。约半盏茶后,产妇突发呛咳、抽搐、唇甲发绀,脉微欲绝。予针刺人中、内关、涌泉,无效;予强心提气诸穴,无效。呼吸骤停,抢救无效而亡。死因:羊水栓塞,又名‘产后血晕’之变症。”

她写到“无效”两个字的时候笔尖顿了一下。

这两个字她写过很多次,给病人换方子的时候写“前方无效”,试药的时候写“此味无效”,但从来没有哪一次,这两个字像今天这么重。

她继续写。

“此症猝发于产程结束后,毫无先兆,从呛咳至呼吸骤停不过一盏茶时,抢救极其困难。余遍查家传医书,未见有效之法,今将翠娘医案完整录于此册之首,望后世医者得见此案,寻得救治之法。”

她把这一段最后几个字写完,搁下笔。

翠娘的医案占了整整两页,第一页是接生记录和病程,第二页是抢救过程和她的反思。

她把自己用了哪些针,试了哪些药,每一步的判断和结果都写得清清楚楚,没有任何隐瞒,包括那些失败的判断,也包括她最后那一刻的无能为力。

她把这两页晾干,合上册子,在封皮背面写上册名:待解之症。

然后把册子放在药柜最上面的那一格,她最容易拿到的地方。

以后每遇到一个她治不好的疑难杂症,她都会记在这本册子里。

做完这些,她从柜台下面拿出一个小布包,从里面倒出几个瓷瓶和几张折叠的纸片,都是之前城南怪病案时留下的零散记录。

她把这几张纸片摊开,在诊桌上一一排列。其中一张纸上画着城南的地图,柳树井和葫芦井旁边被她用朱砂笔画了三角,山洞口的位置画了个圈。

她盯着那张地图看了一会儿,然后从抽屉里拿出一张新纸,把地图重新画了一遍。

这一遍她画得更仔细,在北山山腰翠娘山洞的位置画了一个小圈,旁边写了一行小字:“猎户遇青色大蟒处”。

她把标注画完,放下笔,看着这张新地图。

从柳树井到城南山洞,从城南山洞到到翠娘生产的山洞,钱塘县的异象已从城南扩散到了城北。

姐夫的示警,青玄的反常,都是指向同一件事,有什么东西从山里下来了。

她把这张新地图折好,和那本“待解之症”放在同一个抽屉里。

做完这些,她站起来,开始卸门板,一块,两块,三块,直到阳光从门口整片地涌进来,把她脚下的青砖地面照得发亮。

门口已经有病人在等了,她摸了摸袖口,把衣领整了整,在诊桌前坐下来。

就在这时,她看到青石板路的缝隙里有一道深色的痕迹。

干涸的暗红褐色,从巷口的方向一路延伸过来,在她铺子门口的石阶前面断掉了。

像是有什么受伤的东西从这里经过,滴了一路的血。

她想起今天早上在街上听到卖菜的王婶说,昨晚又有人在城南巷子里看到了不干净的东西。

她蹲下来看了一眼那道血迹,又站起来看着巷口的方向,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然后她把目光收回来,在脉枕上拍了两下,把灰拍干净,对门口排队的病人喊了一声:

“下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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