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以前觉得他只是路过。
第一次在亭子里见到他时,他站在雨里,周身没有一丝湿痕,他带着一把伞,却还借她另一把,跟她说,三日后此处还伞便是,她以为只是萍水相逢的缘分。
后来他出现在城隍庙前,站在老槐树下看了她好几天,当时她觉得这人是闲得无聊。现在回想起来,他不是无聊,他是在观察她。
他给她五百两银子盘铺子,她问他图什么,他背了一大段冠冕堂皇的话,她说他说话像背书。当时她以为他只是不善言辞,可是真正不善言辞的人,不会提前准备好一套说辞。
他是带着目的来的。
他从一开始就知道她会在那座亭子里,从一开始就打算接近她。
但是白夙祯从来没有害过她,他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在帮她。青玄也是,嘴上骂骂咧咧,手上的活一件没少。
他们是什么,她可以不管,是蛇也好,是仙也好,她不在乎。
她在乎的是,她以为他们之间的情谊是真的,她以为白夙祯留在保安堂是因为他愿意,他以为青玄每天来帮忙是因为他在意。
可如果从一开始就是刻意接近,那这些日子算什么?
她想起那日在井下,他的心跳比她的还快;她在梦里说别走,醒来时身上便盖着他的外袍;他说“以后夜里出诊,我陪你”;她问他以后还会在保安堂吗,他说会。
这些事不像是假的,可她想知道那个原因,他接近她的原因。
不管答案是什么,她都不想再猜了。
天刚蒙蒙亮,许仙就到了保安堂。
白夙祯已经在里面了,他坐在柜台后面,面前的账本翻开在第一页。
他的脸色比平时差了一些,唇色也淡,眼下有一层极淡的青灰。
许仙把药箱放在诊桌上,看了他一眼:“你一夜没回去?”
“嗯。”
她没有问为什么,她走到后院,淘米,生火,熬粥,灶膛里的火光映在她脸上,她把红枣一颗一颗放进锅里去,然后把锅盖盖上,擦了擦手,回到前厅。
白夙祯还在看账本,一页都没有翻过。
“夙祯。”
他抬起头。
“我问你一个事。”
她这次没有说,“不想说可以不用说”这句话。
“你问。”
许仙的手指在袖子里攥了攥。
“你和青玄,你们到底为什么来钱塘?”
白夙祯看着她的眼睛。
许仙继续说:“你帮我开医馆,帮我查怪病,帮我治病人……你做这些事,总得有个原因。”
白夙祯沉默了片刻:“我说过,图医馆开了能救人。”
“那是你后来想出来的借口。”许仙没有移开目光:“第一次借伞的时候,你还不认识我,你就说你在附近。你不是在附近,你是来找我的。”
白夙祯没有说话。
“夙祯,我不傻。”许仙的声音不高:“之前我不问,是因为我想开医馆,你给我银子,帮我盘铺子,我求之不得,不管你是为什么。但现在不一样了,我知道你不是什么修行之人。我得知道,你到底为什么找我。”
白夙祯低下头,看着桌上摊开的账本。
账本上密密麻麻的数字,是他一笔一划写上去的,药堂的每一笔进账,每一笔支出,和他攒下的每一笔功德。
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
若说实话,他是来报恩,因为千年前一个牧童救过他,她是她的转世。
这话说出来,她会怎么想?
她会觉得他做的一切都是交易,他是为了自己的飞升才帮她。
他不想让她知道。
“我来找人。”他说。
许仙等了一会儿,见他没说下去,她接着问:“找谁?”
“……找一个人,”他的声音有些发紧,“千年前,有一个人帮过我,我欠她的。”
许仙沉默了几息,看着他。
“那个人,是我吗?”
白夙祯没有回答。
许仙把目光移开,落在窗外的那条街上,她忽然想通了很多事。
为什么他第一次在亭子里用那种审视的目光看她,像是在打量一件东西。她当时觉得那目光冷得像薄冰,现在她知道为什么了。
他确实等了很久,等了一千年。
他要确认他没有认错人,确认她就是那个他欠了债的人。
他给她借伞,帮她盘铺子、开医馆、查怪病,在她累倒时渡灵力……这些她反复回想,珍藏了无数次的片段,在他看来都只是还债。
难怪她每次问他想不想走的时候,他总是在沉默,不是他不想回答,是这个问题的答案取决于债什么时候能还完。
“所以你帮我,是因为你欠我。”
她的声音很平,不像是在问他,倒像是在帮他把话说出来。
“不是因为我医术好,不是因为我这个人怎么样,是因为你欠我的。”
白夙祯张了张嘴,想说不是,但他说不出口。
他怕他说了,她会问他还欠她什么,还有什么是她不知道的。
“是。”他说。
保安堂里安静了一会儿。
许仙垂下眼。
她昨晚想了很久,她想过他也许是有所图,想过他也许是恰好路过,想过他也许是……也许是对她有几分好感。
她甚至翻来覆去地回忆那些细节,她以为这些事总得有个解释。
现在解释有了,原来不是因为他喜欢她,只是因为他欠她。
他做那些事,不是情不自禁,只是在还债。
她以为的那些“特别”,不过是一个债务人对债主的认真。
他每天坐在柜台后面翻账本,不是在帮她管账,是在看自己还有多久才能离开。
他心里那本账本上,她的名字后面一定记着密密麻麻的条目,每一条都是一笔待清的债。
她突然觉得自己很蠢,她居然真的以为他是为了她而来。
不,他确实是为了她而来,可是是千年前的她,她根本不记得。
“那你欠她的,还完了吗?”
许仙站在诊桌旁边,没有坐下。
“没有。”
“你打算什么时候还完?”
白夙祯看着她,想说快了,但他看着她的脸,那些话堵在喉咙里。
“我不知道。”
许仙点了点头。
她回到诊桌前坐下,拿起笔,翻开脉案本,开始写今天要用的方子,下笔的时候手腕很稳,字迹工工整整。
白夙祯坐在对面,看着她的笔尖在纸上移动。
他想起昨夜墨渊说的那句话。
“她在意你,所以你欠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