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锦绣花园出来的时候,天刚蒙蒙亮。
沈则开车,顾深坐在副驾驶,手里还捏着那张毕业照。车窗开了一条缝,清晨的风灌进来,带着夏天特有的潮湿气息。顾深的目光落在照片背面那三个歪歪扭扭的字上——陆鸣留——一直没有移开。
沈则没有打扰他。他看得出来,顾深的状态不对。不是身体上的疲惫,虽然这个人确实需要睡觉。是那种更深层的、像是什么东西在他内部被触动了的状态。
车开进省厅大院的时候,顾深终于开口了。
“沈则。”
“嗯。”
“那张照片上的男孩,陆鸣。他的眼神,我见过。”
沈则把车停好,熄了火,转头看他。“在哪里见过?”
顾深沉默了几秒钟。“我不知道。但他的眼睛,和我在镜子里看到的自己的眼睛,是一样的。”
沈则没有追问。他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走吧,先上去。林队等着呢。”
重案支队的办公室里,林芳正站在白板前写写画画。看到他们进来,她用马克笔敲了敲桌子。
“陈秀兰的从业记录调出来了。”她翻过一页文件,“省城实验小学,教龄二十三年。退休前五年内,有七次家长投诉记录,内容全部涉及体罚或语言暴力。没有一次立案。全部被学校‘内部处理’。”
“又是内部处理。”沈则靠在墙上,双臂交叉。
“另外,赵国强和陈秀兰之间没有直接的社会交集。一个是中学教师,一个是小学教师,不在同一个区,年龄差了十一岁。”林芳在白板上写下两个名字,中间画了一条虚线,“但有一个共同点——都是教育系统内的‘不称职照顾者’。顾深,你的判断是对的。”
顾深站在白板前,把那从陈秀兰家中发现的毕业照贴在了白板的一角。
“省城实验小学。2001届六(3)班。陆鸣。”他用马克笔在照片下方写了这三个关键词,“这个学校已经关闭了。我需要全部的档案——学生名单、教职工名单、转学记录、投诉记录,任何能找到的东西。”
“已经安排人去调了。”林芳说,“但学校关了十几年,纸质档案保存得怎么样不好说。电子档案有一部分,但缺损严重。”
沈则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出他在车上临时记的几条笔记。“我在档案室查过了。陆鸣的学籍记录显示他在2001年6月30日转出,离毕业只有五天。转出去向空白,没有后续信息。”
顾深转过身,看着沈则。那双浅棕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毕业照是什么时候拍的?”
“7月5日。”
“所以他被转走之后五天,班上拍了毕业照。但照片上有他。”
“说明转学可能没有实际执行。”沈则说,“或者执行了,但他还是回来拍了照。又或者——”
“那张照片被篡改过。”顾深接上了他的话,“陆鸣的名字是后写上去的。也许他的存在本身,就是被人为添加进去的。”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瞬。林芳放下马克笔,双手撑在桌上,表情变得严肃起来。
“顾深,你在暗示什么?”
顾深没有直接回答。他走到窗边,背对着他们,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沈则注意到他的右手食指又开始颤动了。
“林队,我想申请调阅‘雨夜幽灵案’的全部卷宗。”
林芳的眉头皱了起来。“那个案子和你现在手上的案子有什么关系?”
“暂时不知道。但赵国强和陈秀兰都是教育系统的人,省城实验小学又是当年‘雨夜幽灵案’一名受害者的学校。”顾深转过身,“那个案子的第六名受害者,叫顾念。十二岁。失踪于2010年5月17日,雨天。”
沈则的心猛地一沉。
顾念。姓顾。
他看向顾深,想从他的表情里找到什么线索,但顾深的脸像一面没有缝隙的墙。
林芳也沉默了。她显然也知道顾念是谁——或者至少知道那个姓氏意味着什么。
“顾念是你——”林芳没有说完。
“是我妹妹。”顾深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情,“她失踪的时候十二岁。尸体在一周后被发现。死因是窒息。案子至今未破。”
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到墙上时钟的滴答声。
沈则的手插在裤兜里,手指慢慢地攥紧了。他想说点什么,但所有的话都卡在喉咙里。你不是一个人在扛。这句话太轻了。你妹妹的事我会帮你查到底。这句话太官方了。你还好吗。这句话简直是废话。
所以他什么都没有说。他只是走到顾深旁边,和他并肩站在窗前。
林芳深吸了一口气。“‘雨夜幽灵案’的卷宗在档案室最深处,调取需要赵鹤鸣副厅长的签字。我下午去找他。但在那之前,你们先把手上的线索查清楚。陆鸣是谁,他现在在哪里,他和陈秀兰、赵国强之间有什么关系。”
她拿起车钥匙,走到门口,停下来,没有回头。
“顾深。如果你需要时间——”
“不需要。”顾深说。
林芳点了点头,走出了办公室。
门关上了。房间里只剩下沈则和顾深。窗外的天光越来越亮,但办公室里没有开灯,两个人站在灰白色的光线里,影子被拉得很长。
“你什么时候打算告诉我?”沈则问。他的声音不大,但很稳。
“告诉你什么?”
“顾念是你妹妹。你来查这个案子,不只是因为你是警察。”
顾深转过身,看着他。那双浅棕色的眼睛里有一层薄薄的东西,像是冰面上的水汽。“有什么区别吗?不管受害者和我的关系是什么,我的工作都是一样的——找到真相。”
“对,你的工作是一样的。”沈则说,“但你的状态不一样。你需要我注意什么?”
顾深愣了一下。
这不是大多数人会问的问题。大多数人会问“你还好吗”或者“你需要什么帮助”。沈则问的是“你需要我注意什么”——他把自己的观察力、自己的警觉、自己的职业能力,变成了一种可以出借的工具。
“注意我走神。”顾深说,“最近越来越频繁了。我会忽然看不到眼前的东西,只看到……一些画面。那些画面我分不清是记忆还是想象。”
“什么样的画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