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则的手指攥紧了膝盖。
“那个黑屋子,”顾深的声音沉了下去,“就是陆鹤亭的实验场地?”
宋辞闭上眼睛,点了一下头。
“在实验小学的地下室。有一排改造过的房间,完全隔音,完全黑暗。陆教授把它叫作‘隔离室’,说是用于‘行为矫正’。陈秀兰是负责把学生送过去的人之一。她签字,把学生交给实验室的人,然后实验室的人带他们下去。”
“你亲眼见过?”
“见过。不止一次。”宋辞的声音开始发抖,但她咬住了,没有断,“我站在走廊里,看着那些孩子被带进去。门关上的时候,会发出一种声音。不是咔嚓一声,是那种沉重的、密封的、像是什么东西被永远关上了的声音。”
顾深把照片收起来,放回口袋。
“最后一个问题。”
宋辞抬起头看着他。
“陆鸣现在在哪里?”
宋辞的嘴唇微微张开,又合上了。她看着顾深的眼睛,那双浅棕色的、冰面下藏着火的眼瞳。
“我不知道。”她说,“但如果你想知道,我可以帮你找到他。”
“怎么找?”
“他每隔一段时间会联系我。不打电话,不发邮件,不写地址。有时候是一张明信片,有时候是一张照片,有时候只有一两个字。他从不说他在哪里,但他会告诉我——他还活着。”
“最近一次联系是什么时候?”
“两个月前。”宋辞站起来,走到书桌前,打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个小小的信封。信封是素白色的,没有寄件人信息,只有收件人——“宋辞收”。字迹工整,笔锋有力,和毕业照背面那三个歪歪扭扭的“陆鸣留”完全不同。
她抽出信封里的东西,递给顾深。
是一张照片。黑白照片,画面很暗,拍的是一个房间的内景——四面灰色的混凝土墙,一扇紧闭的铁门,墙面上密密麻麻的刻痕。照片的背面,用和信封上相同的笔迹写着一行字:
“第一个房间。我住了三个月。你还记得吗,宋老师?”
顾深看着那张照片,呼吸声几不可闻。
沈则凑过来看了一眼,后背一阵发凉。那个房间,和顾念被关过的房间,和卷宗里描述的“隔离室”,一模一样。
“他一直在回望那个地方。”宋辞的声音很轻,“十五年。他从来没有走出来过。”
顾深把照片还给宋辞。
“如果他再联系你,请马上通知我。”
“我会的。”宋辞接过照片,放回信封,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很轻,“顾深。”
“嗯。”
“顾念的事,我很抱歉。我当时应该阻止的。我应该报警。我应该做点什么。但我什么都没做。”
顾深看着她,看了几秒钟。
“你活下来了。”他说,“活着的人才有机会道歉。”
他转身走向门口。沈则跟上去。
在门口,顾深停下来,没有回头。
“宋辞。”
“嗯。”
“你愿意出庭作证吗?关于那个实验,关于陈秀兰,关于所有你看到的一切?”
沉默。走廊里的空调出风口发出嗡嗡的低响。
“我愿意。”宋辞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大,但很坚定,“我欠他们的。”
顾深推开门,走了出去。
沈则在他身后,对宋辞点了点头,然后跟上了他的脚步。
电梯下行。不锈钢壁上的倒影模糊不清。
“你相信她?”沈则问。
“她说的是真话。”顾深说,“但真话不是全部。她还有很多没说的。”
“比如?”
“比如她和陆鸣之间的关系。不只是老师和学生。不只是研究者和受害者的家属。那个信封上的字迹,和她桌上的笔迹——她在写来访者记录的时候,用的是同样的笔锋转折。她在模仿他的字。或者,他的字受过她的影响。”
沈则想了想。“你观察得真细。”
“这是我的工作。”
“不。”电梯门开了,沈则走出去,在走廊里转过身看着顾深,“你不是在工作的时候才这样。你是在任何时候都这样。你把所有人都当成需要分析的对象。这是你的防御机制。”
顾深走出电梯,站在沈则面前。
“你说得对。”他说,“但我不知道不这样该怎么活。”
沈则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就先这样活。以后的事,以后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