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庭的前一天晚上,顾深没有留在办公室加班。沈则送他回家属院的时候,车停在楼下,他没有立刻下车,而是坐在副驾驶上,看着挡风玻璃外面灰蒙蒙的天空。已经快七点了,天还没有完全黑,但路灯已经亮了,橘黄色的光照在地面上,把落叶的影子拉得很长。
“紧张?”沈则熄了火。
“不紧张。”顾深说,然后自己顿了一下,“这个好像是真的。不是嘴硬。”
沈则笑了一下。“我知道。你现在说‘不紧张’,我信。”
顾深转过头看着他。车厢里没有开灯,只有路灯的光从车窗照进来,在两个人脸上投下一半亮一半暗的光影。顾深的脸在明暗交界处显得格外清晰——苍白的皮肤,浅棕色的眼睛,眼下那一层终于淡了一些的青黑。
“沈则。”
“嗯。”
“这段时间,谢谢你。”
沈则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一下。“你突然这么正式,我有点不习惯。”
“我说真的。”顾深的声音不大,但很认真,“不是客套。不是场面话。谢谢你。”
沈则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和第一次在停车场见到时完全不同了。那时候它们像两口枯井,空洞的,没有底的。现在井里有水了,虽然还不是满的,但至少能看到水面的反光。
“不客气。”沈则说,“这是我的荣幸。”
顾深愣了一下。“荣幸?”
“能陪你走这段路。不是每个人都有这个机会。”沈则推开车门,“走吧。我送你上去。”
“不用——”
“不是送你上去。是上去坐坐。你家沙发看起来很舒服,我一直想试试。”
顾深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我家沙发是十年前的老款,弹簧都露出来了。”
“那更要试了。以后换了新的,就试不到老款的了。”
顾深没有再拒绝。他下了车,沈则跟在后面,两个人走进单元门,上楼,开门。顾深打开灯,客厅里和沈则上次来时一样——没有茶几,没有电视,只有一个老旧的布艺沙发和一面墙的书架。沙发上的毛毯叠得整整齐齐,和上次一样。
沈则走过去,在沙发上坐下来。弹簧确实露出来了,坐垫塌了一个坑,但他靠上去的时候,意外地觉得很舒服。不是沙发舒服,是这个地方让他觉得安心。因为这是顾深待的地方。
顾深从厨房端了两杯水出来,放在沙发前的空地上——因为没有茶几,只能放在地板上。然后他在沙发的另一端坐下来,和沈则之间隔了一个座位的距离。
“你家连个杯子垫都没有。”沈则拿起水杯。
“不需要。”
“喝水不需要杯子垫?”
“不需要待客。”顾深看着自己的水杯,“没有人来。”
沈则的手停了一下。没有人来。顾深在这个房子里住了三年,三年没有人来做客。不是因为他住的远,不是因为大家忙,是因为他从来没有邀请过任何人。他是那个永远在办公室加班、永远在案发现场、永远在分析罪犯心理的人。他不需要客人,他需要的是不被任何人打扰的、完全的、绝对的孤独。
“现在有人来了。”沈则说。
顾深没有看他。他低头看着水杯里的水,水面在灯光的照射下泛着细细的波纹。
“嗯。”他说。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窗外的天色完全暗了,路灯的光从窗帘的缝隙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细长的亮线。远处有警笛声,越来越近,又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城市的某一片角落里。
“明天几点开庭?”沈则问。
“九点。第八法庭。”
“我去接你。”
“七点半。”
“太早了。八点。”
“八点。迟到你负责。”
“我负责。”沈则把水杯放在地板上,站起来,“我走了。你早点睡。”
顾深也站起来,送他到门口。沈则换好鞋,拉开门,走出去一步,停下来。
“顾深。”
“嗯。”
“明天你在证人席上的时候,不要往旁听席看。”
“为什么?”
“因为你看到我,可能会紧张。”
顾深站在门口,一只手扶着门框,另一只手垂在身侧。走廊的声控灯因为他们的说话声亮了,照在他身上。
“我不会。”他说,“看到你,我不会紧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