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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第 1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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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皇子的帖子在次日傍晚送到了醉月楼。

送帖的是五皇子府的管事太监,一个四十来岁、面白无须的中年人,穿一身石青色的常服,说话慢条斯理,态度恭谨却不卑微。他把帖子递到莫欢手里,又让人从车上搬下来一只锦盒。锦盒里是一套崭新的伶人衣冠——月白的云锦袍子,领口和袖口镶着银灰色的滚边,腰间配一条素面的玉带。衣料摸上去细腻微凉,是贡品级别的云锦,寻常伶人一辈子都穿不上一次。

“殿下说,凌月先生入宫献曲,衣冠不可马虎。这套行头是按宫中乐坊正旦的规制赶制的,尺寸是照着先生上次在醉月楼登台的衣袍量的,应当合身。”管事太监躬了躬身,“殿下还让老奴带一句话——先生只管放心去唱,其余的事,殿下自会安排。”

莫欢替岄接了帖子和锦盒,送走管事太监之后回到茶室,发现岄已经把锦盒打开了。他将那件云锦袍子抖开,拎在手里对着窗外的天光看了片刻。月光透过薄薄的云锦,在他脸上投下一层柔和的银灰色光晕。

“五皇子府上的裁缝手艺不错。”他把袍子重新叠好放回锦盒里,语气和平时一样懒洋洋的,“替我谢谢他。”

“你自己去谢。”莫欢说,“他后日在宫中会亲自听你唱曲。”

岄抬眼看了莫欢一下。莫欢的表情很平静,端着茶盏的手指也稳当,但他刚才说的那句话——他后日在宫中会亲自听你唱曲——里头有一个字眼。“亲自”。五皇子亲自听一个伶人唱曲,这在宫中不是寻常事。这意味着赵怀不只是替他开了入宫的门,还会亲自在场。莫欢垂下眼睛,没有继续这个话题,只是说帖子上写的时间是后日巳时入宫,安平会在宫门内接应。

岄点了点头,把锦盒合上。

入宫那天,京城起了风。

天色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像是憋着一场雪却迟迟不肯落。宫墙在灰暗的天光下显出暗沉的朱红色,琉璃瓦在风中泛着冷光。岄坐在五皇子府的马车里,穿着那身月白云锦伶袍,银簪束发,脸上没有易容——以凌月的身份入宫,那张脸本身就是最好的通行证。赤练和雪练没有带。入宫要搜身,带不进去任何兵器。他只带了一柄琵琶,琵琶是醉月楼的旧物,琴身用久了被磨出了温润的光泽,琴弦是新换的,音色清越。琵琶腹内是空的,他什么都没有藏——没必要藏。他今天不是去杀人的。

马车在宫门前停下。守门的禁军侍卫核对了帖子,又检查了琵琶,态度客气却仔细。其中一个年轻些的侍卫多看了岄两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耳根微红,迅速低下头去。岄神色如常,接过琵琶抱在怀里,跟着引路的小太监踏入了宫门。

引路的小太监领着他穿过长长的宫道,绕过太液池,往西侧的太医署方向走。走了一程,在一个拐角处停下来,换了一个人接替他——那是个十七八岁的小太监,面皮白净,眉眼机灵,穿一身灰蓝色的太监服,手里拎着一只药包,像是刚从药库里取药出来。他就是安平。

“凌月先生随我来。太医院在这边。”安平的声音不高,语气恭敬而自然。他走在前面,脚步不快不慢,一路上遇到几个宫女和内侍,都自然地点头打招呼,偶尔还说两句闲话——“太后娘娘的止咳药还在熬呢”“王太医今日不当值”。他将一个在太医院当差的小太监的角色演得轻松自如,没有丝毫破绽。

转过好几道回廊,太医署的院落出现在眼前。太医院占地不小,前后三进院子,青砖灰瓦,院子里晒着几架草药,空气里弥漫着苦涩的草药味。安平在一扇虚掩的木门前停下来,回头看了岄一眼,压低声音说:“孙太医今日一个人在值房。他的徒弟都随太后去大慈恩寺了。时间不多——最多两盏茶。”说完他抱着药包走开了,走到廊下不远的药炉旁蹲下开始扇火,时不时抬头朝四周警惕地扫一眼。

岄推开门,走了进去。

值房不大,四壁都是药柜,密密麻麻的抽屉上贴着药名标签。窗下是一张旧得发亮的杉木书案,案上摊着一本翻开的医书和几页写了一半的脉案。炉子上坐着一只铜壶,水烧开了,白汽从壶嘴里袅袅升起。一个老者背对着门站在药柜前,正在从抽屉里取药材。他穿着一身洗得发旧的太医院官袍,肩背微驼,头发已经全白了,稀疏地束在脑后。

听见脚步声,老者没有回头。

“把门关上。”他的声音苍老而平淡,像是吩咐一个熟悉的药童。

岄把门合上,站在门边没有动。他看着老者的背影,从怀中取出那封遗信,放在书案上。信封落在桌面发出一声极轻的闷响。

孙思济取药的手停住了。他缓缓转过身来,目光先是落在信封上,然后落在岄的脸上。那一刻他脸上的表情极为复杂——不是惊讶,而是一种很深的、压抑了太久的震动。他看了很久,久到炉子上的铜壶开始发出呜呜的响声,才伸手拿起那封信,抽出信纸展开。

信纸泛黄发脆,在老人布满皱纹的手中轻轻颤动。他读了一遍,又读了第二遍,然后把信纸重新折好,放回信封里。他的动作很慢,像是在收拾一件放了很久、不敢碰、终于还是碰了的旧物。

“你是兰岄?”他的声音沙哑了些。

“是。”

“你师父——最后怎么样?”

“八年前过世。走的时候很安详,喝了半碗粥,说了些旧事,然后睡着了就没再醒。”岄的声音平稳,但提到“旧事”两个字时,音量低了几分。

孙思济沉默了很久。他转过身去,把炉子上的铜壶拎起来放到一旁,用一块抹布慢慢地擦着案上溅出来的水渍。

“我跟致远端——你六师父——有十年没有见面。他选择了毒蛊,我选择了宫廷。我以为这辈子不会再有竹山的消息。”他放下抹布,转过身来看着岄,“你来找我,是为了墨风的事?”

“是。”

“钱仲死了。我是他供出来的。”孙思济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诊断,“墨风在宫中的所有秘密联络,走的都是我的路。我替墨风递过十七次密信,藏过三个月的账册,还在皇上面前替他的党羽说过好话。随便哪一条,都够我掉脑袋。你来找我,无非是想让我站出来做证。”

岄没有否认。

“我不会做证。”孙思济说得平静而干脆,“我在宫里待了三十年。三十年里我见过太多人倒下去——忠臣、奸臣、好人、坏人,今天在朝堂上慷慨激昂,明天就在菜市口身首异处。我不想做那些人的陪葬品。我知道你是来替兰家报仇的,也是来替你师父讨还人情的。但这个人情——我还不起。”

岄静静地看着他,没有说话。

“你看看这个房间。”孙思济抬手指了指四壁的药柜,“我在这里待了三十年。三十年里我没有做过一件违背良心的事——除了替墨风递信。每一次递信我都告诉自己,这是最后一次。但下一次他又会派人来,拿着我不知道他从哪里弄来的把柄,逼我再递一次。你知道他拿什么要挟我吗?不是我的命。是我那不成器的儿子。孙家三代单传,我那儿子文不成武不就,在老家开了个药铺糊口。墨风的人找到了他,说如果我不听话,就烧了他的铺子。”

他的声音开始微微发颤,但很快又稳住了。

“后来墨风胃口越来越大,要我替他在太医院安插眼线。我拒绝了。然后有一天,我儿子在老家骑马,马忽然惊了,把他摔下来,右腿断了,到现在还是个跛子。衙门说是意外。但我知道那不是意外。”他抬起眼睛看着岄,“你能明白吗?一个在宫里待了三十年的老太医,什么都不敢做,什么都做不了。看着自己唯一的儿子变成跛子,连声冤都不敢喊。”

岄沉默了很久。窗外的风吹动药柜上的标签,纸片沙沙作响。

“我五岁时,全家三十七口人被杀。”他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个别人的故事,“杀我全家的人叫琼图。他没有杀我。他给我灌了寒毒汤,把我卖进了春棠苑。春棠苑在我背后刺了一整幅百花图,用的色料里掺了热毒。寒毒和热毒在我体内互相冲撞,让我活了下来,也让我每天——每一天——都在疼。”

他把这句话顿了一下,然后伸手解开了云锦袍子的系带。袍子从肩头滑落,露出背后那幅铺天盖地的百花图。值房的光线不亮,但那黑色的、含苞待放的花丛依然清晰可见,从后颈蔓延到腰际,每一朵花都像一个沉默的烙印。孙思济的目光落在那幅纹身上,整个人僵住了。

“这是春棠苑的百花图。”岄的声音没有起伏,“你是学医的,应该看得出这纹身里掺了什么。”

孙思济没有回答。他的目光从那些黑色的花朵上掠过——他是太医院的老太医,行医四十年,他看得出寒毒和热毒在皮肤下留下的痕迹。那种青紫色的血管走向,那种不正常的潮红纹路,那是毒入骨髓的体征。

岄把袍子重新拉好,系上腰带。他穿衣服的动作很慢,每一根手指都稳当得近乎漠然,像是在整理一件与自己无关的衣冠。

“我来找你,不是我师父的意思。是我自己的意思。我需要你在御前作证。需要你把墨风在宫中做过的每一桩脏事都说出来。不是为了我,是为了那些和兰家一样被墨风灭门的忠臣。为了那些和梅宸一样被月见黑杀害的清官。为了北境边境上那些穿着单衣冻死在雪地里的士兵。”他顿了顿,“也为了你那被人打断腿的儿子。”

孙思济转过身去,把擦桌子的抹布叠好放在桌角,然后扶着桌沿慢慢坐下来。他坐下的时候动作很慢,像是突然老了十岁。

“就算我作证,也未必能扳倒墨风。他在朝中的根基太深。太子是他的同党,太后也倚重他。皇上虽然震怒,但未必会为一个老太医的证词就杀掉自己的宰相。”

“不需要你一个人扳倒他。”岄说,“只需要你做最后一根稻草。钱仲死了,但他交代的账册已经在大理寺。郑克己死了,但他留下的军饷账目也在大理寺。墨风在户部贪墨的证据已经齐了。加上狼牙谷缴获的密信——墨风通敌的铁证。这些加起来,已经足够让墨风丢官罢爵。但不够让他死。要让他死,需要有人在御前亲口说出他在宫中做了什么——他如何安插眼线,如何窃取密奏,如何利用太医院传递消息。这个人就是你。”

“然后呢?我作证之后,墨风会死吗?”

“会。”

“太子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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