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时梅宸铠半夜醒来,发现书房的灯还亮着,走进去一看,梅宸铄正对着那张拓印的画稿,手边摊着几块刚刺过的猪皮,案头的茶已经凉透了。
梅宸铠发动了所有江湖上的关系,他让人把韦秋落网的消息传遍了各大门派,又让镖局的弟兄们在每次走镖时都在各地的茶棚和驿站里散播妖刀缉拿韦秋的经过。
浮线纹蝶更是把这些消息编成了话本子,让说书先生们在大江南北的茶楼里反复讲述——不只是为了扬名,更是为了让那些还在暗处躲藏的韦秋余党知道:大势已去。也让那些曾经被韦秋迫害过的人知道:你们可以出来了。
阿九就是在一个西部小镇的茶棚外听到这些话本的。当他说出“我叫阿九,袁三秋的第九个学徒”时,那个浮线纹蝶的年轻管事沉默了片刻,然后对他深深一揖。
“先生,我们找你找了很久。”
数日后,阿九被浮线纹蝶的管事带到了京城。一路上管事对他极为客气,安排马车、准备吃食、请了大夫给他缓解药毒发作时的疼痛,但他始终没有完全放下戒备——被囚禁了半辈子的人在面对任何好意时都会本能地怀疑。直到他踏入凌云阁的锻刀房,在炉火映照下看到那个传说中的妖刀。
那人正背对着他翻看一本泛黄的图谱。听见脚步声,转过身来——一头黑发如墨,鬓边却有几丝白发,莹白面容,琥珀色的瞳孔在炉火下泛着浅浅的金光。那张脸美得不像是凡人,但阿九从他垂在身侧的手指上看到了和自己一样的痕迹——那是被针刺了无数次之后留下的、永远不会消退的薄茧。
原来他就是妖刀,原来他就是百花图的最后一个受针者,原来他在等这最后一页,等了二十二年。阿九把那张折痕深重、边缘用米糊反复裱过的图谱从怀里取出时,忽然觉得这一切不是巧合。
“我叫阿九。”他说,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磨过铁锈,“袁三秋的第九个学徒,也是唯一一个从他手里活着逃出来的药人。我知道你在找百花图的最后一页针法——在我这里。”
他把图谱放在锻刀台的石面上,纸已经泛黄发脆,折痕深得几乎要断开。岄拿起那张纸,对着炉火展开——这是一幅针刺图谱,上面画着一朵五瓣小花,花瓣的形状和二师父那卷旧画稿上缺失的那一朵一模一样。在最下方的落款处,用工整的小楷写着“袁景年制”四个字,这应该是袁三秋祖父的名字,旁边是一个血指印。
“这个血指印,是我的。”阿九说,“我逃走那天咬破手指按上去的。我怕这张纸被人抢走,怕到死也不敢说它在我身上。但袁三秋倒了,他再也不能拿我做试验了。我把它给你。”
岄沉默片刻,他的手有些微微发抖。“你想要什么样的酬劳?”
“不要钱。我听说岄先生精通医术,想求先生替我解一种毒——体内陈积的药毒每隔三日发作一次,发作时浑身刺痛,像千百根针同时在扎。”
岄低头看着图谱上那朵五瓣小花,又抬头看着阿九脸上那些扭曲的疤痕。“这张图谱如果能治我的毒,或许也可以帮你解毒。”
阿九平静地说,“我来不是为了自己——这页图谱能解先生身上的寒热双毒。百花图一共一百朵花,前九十九朵是烙印,只有最后一朵是解药。之前没有刺最后一朵是因为条件极其苛刻,必须在寒热双毒同时被压制到最低时由另一个人施针,而且要一针到底,中间不能停。这些年先生背后那朵花缺的就是这一针。”
岄把图谱放在锻刀台上,炉火映着那张泛黄的纸,把五瓣小花的轮廓照得通透。他叫叶宁去煮一壶安神的药茶,又让刘云舟在前院给阿九收拾一间屋子,备上热水和干净衣物。然后他转身对着阿九说:“我先替你诊脉,毒发的周期和症状详细告诉我,我写个方子。竹山的解毒法虽然慢,但可以逐步清除体内陈积的药毒,配合针灸疏通经络。你脸上的伤疤也可以修复一部分——不是全部,但至少可以让你的表情看起来更自然一些。你先在凌云阁住下。”
阿九愣了一下,那只完好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剧烈地颤动。过了很久,他用那只布满针眼和烫伤疤痕的手握住岄的手腕。“从来没有人替我诊过脉,过去只有试药和被试的区别。”
岄没有说话,只是将手指轻轻搭在阿九腕上,感受那紊乱而虚弱的脉搏。锻刀炉里炭火噼啪一声爆出火星,窗外夏日的风拂过白桦林,沙沙的声响和炉火声交织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