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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第 6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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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走了那么久。我每天都不敢去感受手腕上的红点,怕感觉到你在疼。但我又不敢不感受,怕你一个人疼,没有人知道。”

岄觉得这小子忒肉麻,但忍着没有揍他。他纵容铠抱了一会儿,直到铠的头把他的头发蹭得完全散开,忍无可忍,伸手揪住了铠的耳朵。

“放手。头发都被你蹭乱了。”

“疼疼疼——放放放!”

岄松开手,从床上坐起来拢了拢散开的长发。梅宸铠也坐起来,捂着耳朵,嘴角却咧得老高——他刚才抱了很久,岄才揪他的耳朵。这说明岄是愿意的。

梅宸铄在二师父的房间里。

二师父是竹山七鬼中的医者,这间屋子便是岄当年学医的地方。桌上摊着一本翻开的经脉图谱,旁边是几本手抄的医典残篇,字迹清隽而工整——是岄小时候抄的,每一笔都写得极认真,角落里还有二师父用朱砂批注的小字。

岄推门进来时,他正坐在那张杉木桌前翻看经脉图谱,窗外透进来的暮色把他的侧脸笼在一片温暖的暗金色里。

“二师父的医术,比太医院的院判还要精深。这张经络图,比太医院的那张要更加细致、准确。”

“嗯。”岄在他旁边坐下来。

梅宸铄放下图谱,伸手握住岄的手腕把他拉到身前,另一只手隔着衣服轻轻按在他胸口那个情蛊留下的暗红色小点上。他的力道轻缓,像是在触碰一道刚愈合的疤。

“这里还疼不疼。”

“不疼。”岄把手覆在他的手背上,微微抚了抚,“你的手腕疼不疼。”

梅宸铄沉默了一会儿,微微一笑。那笑容很轻很柔,像微风吹拂梅府后院的银杏树,叶子沙沙响着,却没有一片被吹落。

“你离开的时候很疼。但又不敢疼——一疼就会想到你一个人住在寒冷的竹山,一个人忍着身上的痛在寒夜赶路。那时候手腕上的红点会搏动,你也会感觉到,我不想让你感觉到,我知道你在怪我。但现在早就不疼了。”

岄看着他微笑时唇边那抹一如既往的温润弧度,看着他说“不敢疼”时手指在袖口上轻轻摩挲了两下。

他抬手按了按梅宸铄放在自己心口上的那只手。“它现在也在搏动。”

铄低下头,侧过脸贴在岄的心口,安静地听着。长明灯的光透过门缝漏进来,把两人的影子长长地投在墙上。岄低头看着铄靠在自己胸口的样子——这个人在大理寺审过无数案子,条分缕析,时常是最理性克制的、最喜怒不形于色的。但他此刻安静地靠在他心口,听着那颗心脏一下一下地跳。岄抿唇收紧了手臂,把铄的头紧紧按在自己心口上,低下头在他眼角落下一个吻。铄闭上眼,睫毛在岄的唇下轻轻颤动。

梅宸铮在道观后院的练功场里。

那是岄小时候每天天亮之前必来的地方。几根用竹竿搭成的练功架立在竹林边,竹竿被多年的风雨侵蚀得发黄,上面布满了深浅不一的刀痕。梅宸铮蹲在练功架旁,用手指一根一根地抚过那些旧刀痕,用虎口丈量每一道刻痕的深浅和高度。

岄找到他的时候,他正蹲着把手掌覆在其中一道最低的刀痕上,指尖从刀痕的起点划到终点。梅宸铮听见脚步声,没有回头。

“你开始练刀的时候,应该不到八岁。”

岄走到他身边,低头看着那道刀痕。那是赤练第一次出鞘时留下的,他记得很清楚。刀锋划过竹竿,竹屑飞溅,四师父站在他身后,说了句“手腕不够稳”。

岄知道铮的意思是这么小就握刀,容易伤到自己。“三师父说我天赋极好,很早就开始教我练刀招。”他顿了顿,解释道,“而且我当年心中的仇恨太过,总要找一些方式去发泄。练刀是其中一种。”

梅宸铮站起来,转过身面对着岄,夕阳的余晖透过竹叶洒落下来,在岄的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梅宸铮不由得想,眼前这个人,从他过往的经历里随便挑出一件,都足以将人彻底压垮。但岄还站在这里,他的聪慧和坚韧远超常人——不仅如此,岄原谅了他们三个不讲道理的强留,接住了他的沉默、铄的敏感和铠的幼稚,又将所有不曾说出口的爱意,都化作了温柔、信任与纵容,悉数回赠给了他们。

想到这里,梅宸铮伸出手,把岄被铠蹭乱的鬓发拢到耳后,又把被铄蹭开的衣襟轻轻拢好。做完这些,他的手停在岄肩头。

“晚上吃什么。我给你做。”

岄抬起头看着他,没有回答,只是抬起手握住铮贴在自己脸颊旁的那只大手,闭上眼睛,让铮的掌心紧紧包裹住自己半边脸。那只手握了多年长刀,虎口有厚茧,掌心粗粝而滚烫。他轻叹了一声,闭上了眼,让这份沉默的温度从铮的掌心缓缓渗进自己的皮肤。

铮低头看着他,看着他那张被自己的手掌遮住一半的脸,看着他阖上眼时睫毛在颧骨上投下的阴影,看着他嘴角的那个弧度。他俯下身在岄的嘴角落下一个轻吻。

第二天清晨,岄照常去后山上香。三胞胎跟在他身后,穿过那条他走过无数遍的山道。梅宸铠走在最后面,一路都在东张西望——竹林、石阶、拐角处的野菊丛,每一处他都认得,路过那丛野菊时他停下来指着其中一朵。

“去年这丛只有十几朵。今年开了一大片,少说有几十朵。”

“今年冬天比去年暖和。”

“不是。是你心情好了,花也跟着多开了。”

岄看了他一眼,没接话,但他蹲下来摘了三小朵,放在身后三人的手心里。和去年去北境之前给梅宸铠小花时一模一样的动作,但这一次他没有立刻站起来,而是蹲在野菊旁,用指尖碰了碰最矮的那朵花苞。

岄想起去年冬天独自在道观里抄医典,每天早上路过这丛野菊都会停下来看一眼,那时候他觉得自己和这些花一样,冻不死,但也不会再开了。现在,这丛野菊开了几十朵,而他身后站着三个人。

到了七座坟前,岄从梅宸铠手里接过香烛,依次点香,依次磕头,三胞胎也依次上了香。然后岄走到七座碑的中间跪了很久,他在心里把这一年发生的事从头到尾说给师们听。

山风吹过竹林,把师父们碑座旁那丛野菊吹得轻轻摇晃,岄站起来,转过身看着身后的三个人。梅宸铄站在几步之外,手里还拿着三根没点的香;梅宸铮站在竹林边,双臂交叉,目光落在那座“刀”字碑上;梅宸铠正蹲在野菊旁,把刚才那朵新摘的小花收进帕子里,嘴里嘟囔着“回去夹在哪本书里好呢”。

“走吧。下山。回道观吃饭。”

中午岄在道观后院的厨房里做了一锅笋汤,用的还是老药农提前挖好送上山的新鲜春笋。笋汤煮好后,岄给每人盛了一碗,又拿出叶宁塞在包袱里的桂花酒,倒进四只粗陶杯里。他对着七幅画像举起杯。

“师父们,今年有人陪我过年。”

三胞胎也举起杯。

“七位师父,晚辈每年都会来。”梅宸铄说。

“会常来。”梅宸铮说。

“以后每年过年都来,师父们别嫌我吵。”梅宸铠说这话时底气十足——去年没敢说,今年敢了,因为他知道岄不会赶他走。

岄低头喝了一口桂花酒,酒还是叶宁酿的那个味道,有点甜,有点烈。窗外竹林的影子透过窗纸映在墙上,光影斑驳,风一吹就碎,风停了又聚拢。他没有说话,但三胞胎都看到了,岄眼睫微微垂着,嘴角的弧度很柔和,那是在很放松地笑。

岄松快地笑着,那笑容很淡,但三个人都接住了,他们把它焐在心口,像竹山的雪焐着来年的春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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