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梅博在书房里坐了很久,修了半辈子的族谱摊在案上,翻到梅宸铄、梅宸铮、梅宸铠那一页,旁边空着一栏“配偶”。他拿起笔蘸了墨,笔尖悬在纸上停了许久,最后又把笔搁下了。
又过了几年,兰竹和兰桂已经会满院子跑了。那年中秋,梅霆在梅府摆了家宴,族中亲眷来了不少。梅博照例坐在主桌最靠里的位置,端着一盏茶,目光在席间缓缓扫过,带着一种审视全场的神态。
兰竹从银杏树下跑过来,手里举着一朵刚摘的野花,跑到岄面前奶声奶气地喊“爹爹,花花”。岄蹲下来接过那朵花,别在兰竹的衣襟上,又伸手替他把跑乱的头发拢了拢。兰桂跟在后面,手里抱着那只被梅宸铠补过无数次的布老虎,走到梅宸铄身边拽了拽他的袍角,举起布老虎让他看——老虎的耳朵又掉了。梅宸铄放下筷子,从袖中取出随身带的针线包,穿针引线,把布老虎的耳朵重新缝上,针脚细密整齐,缝完还拉了两下确认牢固,才递还给兰桂。
梅博端着茶盏的手微微顿了一下,他看见的不是什么惊世骇俗的画面,只是一个孩子给父亲送花,另一个孩子让父亲缝布老虎,坐在岄旁边的梅宸铮从始至终没怎么说话,只是安静地往岄碗里夹菜。这些年梅宸铄添了几道细纹,梅宸铮的鬓边也生了几丝白发,连梅宸铠的眼角都有了笑纹。
梅博不知道的是,梅宸铮给岄夹菜的动作和当年在北境营帐里把羊肉汤推到他面前时一模一样,梅宸铄替兰桂缝布老虎的神情和当年在书房里替岄包扎伤口时一模一样,梅宸铠蹲在桂花树下教兰竹翻跟头摔了个四仰八叉还嘿嘿直笑的傻样子,和当年在凌云阁门口一家客栈一家客栈找岄时也一模一样。
梅博只知道,他喉咙里寻常酝酿的那声冷哼,突然就发不出口了。
席散后,梅博独自站在后花园的月门外。岄正巧从正厅出来,两人在月门下打了个照面。月光很亮,把两个人的轮廓都勾出了一道银边。
岄依旧是恭敬地微微欠身。梅博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也许是那句憋了太久的“你怎么还不改嫁”,也许是另一句更说不出口的什么——但最后还是只从鼻子里发出了一声极轻的气流。
“晚辈告辞。”岄转身要走。
“……天冷了。”梅博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生硬得像是从石头缝里挤出来的,“多披一件。梅家的人,不能冻着。”岄的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但嘴角弯了一个轻浅的弧度。他拢了拢肩上那件灰鼠皮厚氅,然后穿过月门,走进了满庭的月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