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垂下眼帘，两三口把剩下的糕点全部塞进嘴里，塞得脸颊鼓鼓囊囊，嚼了许久才咽下。

时安眼神晦暗，伸出拇指，一抹，擦掉他嘴角的残渣。

他飞快低下头，面色好像有些红。

时安静静盯着他，只觉得呼出的气息太过灼热，直觉现在应该做些什么，然而脑中想了许多说辞与举动都不太合适。

一时无言。

良久，谌昭言抬起眼，小心翼翼道：“你现在心情好些了吗？”

时安一头雾水：“还可以啊，怎么了？”

他眼神往旁边飘：“你今天早上……心情很差。”

时安忍不住轻笑两声：“所以你弯弯绕绕做了这么多，就是想问这个？”

他瘪着嘴，神情沮丧：“你和你朋友好像因为我才会变成这样，对不起。”

时安一阵心软，抬手揉了揉他的脑袋：“不需要道歉，这和你没关系，没有你，我和她也迟早会走到今天这一步，只是因为你的到来，让这件事更快发生了，说起来，我还得感谢你。”

“感谢我？”他一脸惊讶。

时安点头，靠在饭桌边，沉声说：“孟知微家里是做与汽车相关的边缘配套产业，能与我们家合作，是我爸妈精挑细选的结果，我们之间的合作一直都挺稳定，不过他们野心不止于此，想要往核心领域发展，可惜他们没那个能力，折腾几次都失败了，还搭了许多钱进去。

孟知微要为她那对不省心的父母收拾烂摊子，压力很大，其实我心里都明白，她父母想让她嫁给我，能更好扶持他们家的企业，扶持她那俩没什么才干的弟弟妹妹，但不喜欢就是不喜欢，强拧的瓜不甜。”

时安笑得温柔：“多亏了你，事情挑明了，一切都好做，总比一直不清不楚地纠缠要好。”

谌昭言眨巴两下眼睛：“原来我算帮了你？”

“对。”时安垂下眼帘，“也许是她这段时间压力太大，希望她能好好想清楚。”

“她要是不肯放弃呢？”

“得看她怎么做了，做得好，朋友还能继续当，做不好，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

细腻干燥的沙粒顺着指缝往下流淌，谌昭言屈腿坐在沙地中，不厌其烦地抓起，再看它们落下。他仔细观察过，夹在下课后和时安下班回来前这个时间段，是小区里孩子最少的时候，可惜每次他想进来玩时，总能碰见那么一两个小孩子在玩耍。好不容易逮到没人的时间，他便迫不及待玩了起来。

这片沙地像是有专人打理，沙子粒粒干燥细腻，抓在手中揉搓，并不觉得粗糙，手感很棒。玩着玩着，他不禁笑了起来，难怪时安总说他是小孩子，他确实喜欢玩这些小孩子玩意。可惜那些滑梯、攀爬架等等实在太迷你，他根本挤不进去，否则还真想试试。

忽然由远及近传来一阵高跟鞋踏地的声音，谌昭言警觉抬头，随时准备撤离。然而，他刚望向左侧，就与来人对上了视线，整个人顿时僵在了原地——她一头柔顺的黑色长发，发尾有些卷曲，身着艳红色连衣裙，脸上妆容精致漂亮，正是孟知微。

谌昭言眼睛都不会眨了，他紧张地咽了口唾沫，就这么定定看着她一步步走到跟前，隔着三步的距离居高临下盯着他。

她眼含怒气：“高中学历，父母双亡，出身贫困，你这样的人到底是怎么出现在小安身边的？”

内心顿时掀起惊涛骇浪，谌昭言扯开嘴角，尽力放松语气：“只是因为一场意外，我有幸被时安所救罢了。”

“是吗？”她语气很冷，“那你可真是好运。”

谌昭言微微弯起眉眼：“是啊，确实很幸运。”

她像是没料到谌昭言会这么说，明显噎了一下，又气势汹汹道：“你不配待在时安身边，我奉劝你，别妄想得到什么，从哪来就回哪去。”

谌昭言内心一片苦涩，不论以前还是现在，他还能回哪去？或许他永远都回不去了。他垂下眼帘，轻声问：“是时安可怜我，让我住在他家，他没赶我走，你又凭什么让我离开呢。”

“你！”她咬牙道：“脸皮不要太厚，你一个连大学都上不了的人怎么配和时安站在一起？”

她的话犹如一根刺，狠狠扎进谌昭言心中，他慢慢低下头，整张脸埋进她投下的阴影中。他当然知道时安高不可攀，或许他再努力几十年也追不上他的脚步。但是……

他仰起头，表情倔强：“我为何不配站在他身边？若我真的不配，以他的身份和地位，你觉得他会容许我在他身边待这么久吗？”

她冷哼一声：“油嘴滑舌，他究竟看上你什么了？你哪里比得上我！”

谌昭言缓缓站起身来，笑得从容：“我也想知道，要不你去问问他，然后再告诉我？”

站直后，哪怕她穿着高跟鞋，谌昭言的个头也比她高了几公分，气势上也由此压了她一截。

“你是不是脑子有毛病？”她眉头深深皱起。

“抱歉，请与主人保持一定的距离。”一旁观战的橙子忽然伸出手臂横在两人中央。

孟知微一副不可置信的样子：“橙子，连你也……”

谌昭言收敛了笑容，劝道：“就到这结束吧，爱是强求不来的。”

孟知微斜睨着他，满脸不屑：“你有什么资格对我说教？”

谌昭言毫不畏惧：“这是事实，若是真的互相对对方有爱，何必拖了十几年还是朋友关系？”

“你懂什么！我和他都知道彼此的难处，知道如何安慰对方，我和他才是一路人！”

“是吗？”谌昭言垂眸，默默盘算了下时间，掏出手机在手腕上一扫，果然看见代表时安的红点在朝他靠近。他把手机举到她面前：“小安马上就来了，你亲自问问他，你和他究竟是不是一路人。”

孟知微瞳孔骤然瑟缩一下，转身想跑，谌昭言一把抓住她的手腕，稍稍拔高了音量：“跑什么？你敢来和我对峙，却不敢面对小安吗？”

她表情惊慌，斥道：“松手。”

谌昭言加重了钳制她的力道，“你现在连他都不敢亲自面对，又为什么敢来和我说这些呢？你回去好好想想吧，不要真等到事情无法挽回的那一天。”

她深深看了谌昭言一眼，眼中情绪繁多——难堪，懊悔，恼怒，恐惧。谌昭言有些辨不清了。她用力一挣，完全丢了平时淑女的模样，慌不择路地跑了。

谌昭言心情复杂，好半晌才收回目光。他看向时安来的方向，果然看到一个模糊却熟悉的轮廓。他应该没发现，思索片刻，谌昭言对橙子叮嘱道：“你不要把刚才的事告诉小安。”

“好的，主人。”

谌昭言又蹲下身，坐在沙地上，装作若无其事的继续玩起沙子。

那道熟悉的，属于时安的脚步声越来越近，谌昭言偷偷瞄着孟知微离开的方向，只瞥见一抹火红的裙角，彻底隐没在繁茂翠绿的灌木丛后。